第 1908 章 各有各苦

祸害大明 有怪莫怪

只是仝善没想到,他一个草根出身的武将都能想通的道理,却有很多大人物想不明白。

功成身退,这个道理,开国宰相李善长悟了一辈子,也没有悟透。

所以,他现在身败名裂,成了阶下囚。

明哲保身,这个道理,神机妙算刘伯温算了一辈子,也没有算出来。

所以,他差点儿喝下毒药,一命呜呼。

倘若这两位曾经在朝堂上呼风唤雨的大人物,看到千里之外的长沙,有这样一位与他们年龄相仿的七旬老汉,能在逆境之中泰然处之,活得这样潇洒,不知他们又会作何感想?

当然,这位仝姓老汉也不是无名之辈。

他的外孙女,是历经六朝、辅佐三帝,被称为“女中尧舜”的诚孝张皇后,也就是张太皇太后。

“真羡慕你有两个好儿子,为国尽忠。”

仝老汉有些羡慕,又有些感慨地说。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没有半分敷衍,那是发自真心的羡慕。

他甚至有些遗憾,自己这辈子只有一个女儿。

他说到“儿子”两个字时,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像是怕触碰到自己心里那块最柔软的地方。

他这一辈子,最缺的就是个儿子。

不是他重男轻女,而是这世道,没个儿子,就守不住家业,护不住亲人。

他年轻时候不懂这个理儿,等懂了,已经晚了。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妻子去世后,仝善没有续弦,独自抚养着女儿长大。

那些年,他既当爹又当娘,白天把女儿背在背上打渔,晚上在灯下给她补衣裳。

针脚粗得像蚯蚓爬,可女儿从没嫌弃过。

有一回,女儿夜里发高烧,他背着女儿走了三十里夜路去县城找大夫,走到天亮,草鞋底都磨穿了。

如今女儿也做了娘,他这心里的石头才算落了地。

可谁能想到,他的女婿,竟又让他提心吊胆起来。

这些年,他没少遭人白眼和嘲笑。

村里人背后说:“仝老汉断后了,绝户头。”

他只当没听见,回家给女儿煮了碗鱼汤,自己蹲在门槛上,把那些话就着江风,一口一口咽了下去。

那鱼汤的鲜味,混着江风的腥气,竟让他品出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

那苦涩,比黄连还苦,可比黄连多了几分活着的实感。

至少,他还能尝出苦味来。

邱广苦笑道:“如果可以,我倒宁愿他们当个平头老百姓,只要一辈子平平安安就好。

什么千户、百户,到头来,还不是黄沙一捧?

连副棺材都找不齐整。

我那二儿子,从小就想当个木匠,天天拿刀子刻木头。

现在想想,要是当年让他学了木匠,也许他今天还在家里,给他儿子做小板凳呢。

说不定还会给我这个当爹的,打一张摇椅。

我坐上去,摇着摇着,就把这后半辈子摇过去了。

这样多好。”

子承父业,他的儿子恩荫入仕,有了做官的资格,自然也要承担相应的重任。

马革裹尸,为国效力,本就是武人的宿命。

这是朝廷的规矩,也是邱家的宿命。

他无法改变,只能承受。

邱广叹气道:“老仝,我倒是羡慕你,无牵无挂,还有一个可爱的孙女在身边作伴。

哪像我,现在都快成了孤家寡人了。”

“你哪是孤家寡人?”

仝善摇了摇头,“你有仁安,有猫,还有那一院子的兵器和一屋子的书。

还有我。

我这不是来了吗?

你要是真觉得孤,就常到江边来找我。

我那儿有鱼,有风,有月亮。

比你这冷冰冰的宅子强多了。

咱们两个老家伙,坐在江边喝喝酒,说说话,日子不也挺好?

我出酒,你出肉,怎么样?”

“你?”

邱广笑了,“你是来讨茶喝的,算什么伴儿?

再说,我去江边,你那孙女不得嫌我烦?

我这张老脸,去了也是讨人嫌。

你那孙女可是出了名的鬼灵精,我可应付不来。”

“妍儿才不会嫌你烦。”

仝善摆了摆手,“她最喜欢听老人讲故事了。

你要肯去,她准高兴。

不过你得先把你这身官威收一收,别把孩子吓着了。

那孩子看着天不怕地不怕,其实胆小得很。

见了生人,尤其是当官的,腿肚子都打转。”

“我有什么官威?”

邱广苦笑道,“我都退下来这么多年了,哪还有什么官威?

不过是个糟老头子罢了。

再说,你那孙女连龙王爷都敢编派,还能怕我?

我看她,比你有出息。”

“你就算穿得再破,那股子气势还在。”

仝善认真道,“那是骨子里的东西,藏不住。

我第一眼瞧见你,就知道你不是凡人。

妍儿要是见了你,准得躲到我身后去。

她那个性子,越怕越装凶。

到时候可别把你当成坏人,拿石头子丢你。”

“那我还是不去了。”

邱广笑着摇头,“别吓着孩子。

我这张脸,这些年越发凶相了。

也就是你敢跟我这么说话。

换个人,早被我这模样吓得退避三舍了。”

“我跟你什么交情?”

仝善哼了一声,“别人怕你,我还能怕你?

当年在城墙上,你哭得跟个孩子似的,还是我给你递的帕子呢。

那会儿怎么不见你凶?”

“你——”

邱广语塞,随即无奈地笑了,“罢了罢了,说不过你。

你今日来,总不是为了跟我翻旧账的吧?”

“行了,说正事。”

仝善话锋一转,“我今日来,确实不是为了跟你斗嘴。”

仝善沉默了一瞬,端起茶盏又放下,神情忽然认真起来。

他坐直了身子,把那双草鞋重新套回脚上,像是要用这个动作,把自己从老友的身份,切回到一个有事相求的人。

他系鞋带时,手指有些笨拙,打了两次才系好。

那猫从他脚边踱过,好奇地嗅了嗅他的草鞋,又嫌弃地走开了,尾巴翘得老高,像在说——

“这味道,真是够了。”

“邱兄,实不相瞒。

我今天来找你,正是为了妍儿的事儿。”

邱广闻言一怔,抬起头来,看着仝善:“妍儿?

就是你的那个外孙女?

她怎么了?

方才不是还说她好好的吗?

怎么一转眼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