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太多。”
张信说。
“有些事,你得学会赌。
赌赢了,皆大欢喜。
赌输了,从头再来。
可你要是不赌,连赢的机会都没有。”
他说“赌”字时,语气重了一些,像是在说一个军令。
他说完,伸手在解缙肩上又拍了一下,那一下比方才重了些。
解缙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他的肩膀随之松了松,脸上的神情也跟着缓了缓。
他吐气时,嘴唇微微张开,发出一声极轻的“呼”。
“好,我跟你去。”
他说这话时,声音比方才稳了些。
虽然还有些发虚,却多了一股决然。
他说完,把刀从左手换到右手,握紧了。
张信看了他一眼:
“你不去也行。在府里等着。”
他说这话时,语气随意得很,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那不行。”
解缙摇头,摇得很坚决。
“我要是不去,事后论功行赏的时候,你少分我一份怎么办?”
他说完,自己先乐了,嘴角翘了起来,露出那点天生的俏皮。
张信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是解缙认识他以来,见过的最轻松的一次。
张信笑的时候,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把打开的折扇。
眼里的沉郁也散了几分。
他笑时,肩膀微微抖了一下,那抖很轻,几乎看不出来。
“走吧。”
张信在解缙肩上又拍了一下,这一下比方才重了些,像是在给他鼓劲。
丑时二刻,张信带着人出了府。
夜色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连星光都没有。
天幕像一块巨大的黑布,严严实实地罩在长沙城上头,一丝光都透不进来。
街面上静得吓人,连野猫都不见了踪影。
只有几只老鼠从墙根底下飞快地窜过,发出极细的窸窣声。
远处传来几声犬吠,又很快被夜色吞没了。
空气里有一股说不清的味道。
是江水的潮气、槐花的余香和墙根底下青苔的湿气混在一起。
又冷又腥。
脚下的青石板湿漉漉的,像是刚下过一场小雨。
可地上又没有水洼,只是潮。
踩上去时,能感觉到石板上有一层薄薄的水膜。
鞋底会发出极轻的“吱”的一声。
三百人分作三路,悄无声息地贴着城墙根子走。
军靴踩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发出极轻的“沙沙”声,像蛇在枯叶上滑行。
路边的槐树在夜风里沙沙作响,落下一地碎影。
把本就昏暗的街面搅得更加模糊。
他们经过一条窄巷,巷口的墙上贴着一张褪了色的告示。
上面的字已经看不清了,只剩下一团模糊的墨迹,像一只闭上的眼睛。
告示的纸边卷了起来,被风吹得哗哗响。
墙根底下蹲着一只黑猫,两只眼睛在黑暗里绿莹莹地亮着。
看见人来,也不躲,只是冷冷地看了一眼。
然后无声地跳上墙头,消失在夜色里。
它跳上墙头时,墙头的一小块碎砖被踩松了,滚下来。
在石板路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啪”。
张信走在最前面,身后紧跟着解缙。
解缙的手里攥着一把短刀,刀柄上的汗比张信还多。
他的心跳得厉害,每走一步都觉得脚下发软。
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默念着《孙子兵法》里的句子,想借此压住那股慌乱。
可念着念着,就念成了《论语》,又念成了《诗经》。
最后连《千字文》都出来了——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天地玄黄,天地玄黄。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就这一句,怎么都走不到下一句。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他爹教他背《千字文》,背不出就不许吃饭。
他饿着肚子,一边哭一边背,他娘在旁边偷偷抹眼泪。
后来他终于背出来了,他爹摸着他的头说,好孩子。
那是他最后一次看见他爹笑。
他爹的手很大,很暖,搁在他头顶上,像一顶暖和的帽子。
他想着想着,眼眶忽然热了一下。
他赶紧眨了眨眼,把那点潮意憋了回去。
“张大人。”
解缙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几乎只有口型。
“你说,潭王现在在干什么?”
他问这话时,眼睛一直往四下里瞟,像是在防备着黑暗里随时可能窜出来的什么东西。
“不知道。”
张信说。
“大概在喝酒。”
他说这话时,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目光却一直盯着前方,没有看解缙。
“你怎么知道?”
“他这个人,每逢大事,必喝酒。”
张信的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当年他受封潭王,喝了一夜。
后来陛下收了他的兵权,他又喝了一夜。
今晚他召了心腹密谈,谈完了,还会喝。”
他说“还会喝”时,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一件早已看透了的事。
解缙想了想,又问:“那他要是喝醉了呢?”
“醉了更好。”
张信说。
“一个醉酒的藩王,比一个清醒的藩王好对付得多。”
他说这话时,嘴角微微牵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咬牙。
“那他要是没醉呢?”
“没醉也无妨。”
张信的声音很平。
“他醉不醉,今晚都跑不了。
区别只在于,他是醉着被抓,还是醒着被抓。”
他说“跑不了”时,右手在刀柄上按了一下。
那动作很轻,却让解缙心里一凛。
“那要是他反抗呢?”
解缙又问,声音里带了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
“他反抗不了。”
张信说。
“他身边最能打的周德,已经不会动手了。”
他说话时,脚步没有停,始终保持着那不快不慢的节奏。
“你怎么知道周德不会动手?”
“因为他娘收了我们的药和银子。”
张信说。
“一个孝顺的人,不会拿他娘的命去赌。”
他说这话时,目光忽然沉了一下,像是在想什么别的事。
解缙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口了:
“张大人,你把这些都算计好了?”
他问这话时,声音里带了一丝说不清的佩服,又有一丝说不清的畏惧。
“不算计好,怎么敢来?”
“那你算计过徐忠吗?”
“算计过。”
“算计过李濬吗?”
“也算计过。”
“算计过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