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8章 今夜不走

骨婆看着兽皮上的字,皱眉道:“我们看不懂南边字。”

郑毅道:“我画图,再让赤牙学会讲。”

赤牙指着自己:“我?”

郑毅道:“你记性不差。”

赤牙有些得意:“那是。”

骨婆道:“他记东西可以,就是嘴漏。”

赤牙不服:“我什么时候嘴漏?”

骨婆道:“你七岁那年,把你阿姐藏肉的地方告诉了狗。”

赤牙急道:“那狗一直跟着我!”

郑毅没忍住笑了一声。

赤牙脸又红了。

……

接下来的几天,郑毅白天练骨劲,晚上改药方。

黑岩部的人对他也越来越熟。

起初孩子们见了他会躲。

后来发现这个南边修士不会突然喷火,也不会吃小孩,便开始围着他转。

有个小姑娘每天都抱着一块比她脸还大的骨头来问:“郑先生,这个能不能扎针?”

郑毅每次都说:“骨头不用扎。”

她第二天还是问。

赤牙说她叫小鹿,脑子里总有怪问题。

小鹿问郑毅:“你会飞吗?”

郑毅道:“现在不太会。”

“修士不是都会飞?”

“修为高了才会。”

“那你不高?”

赤牙在旁边大笑。

郑毅点头:“还不够高。”

小鹿认真想了想:“那你要多喝汤。”

郑毅道:“好。”

骨婆正好路过,听见这话,真的给郑毅多盛了一碗。

赤牙笑不出来了,因为他也被塞了一碗。

第七日,风雪停了。

远处天空难得露出一线淡青。

郑毅练到第十二段骨劲时,乌沉忽然从外头回来,脸色很沉。

他身后跟着两个猎手,抬着一个人。

那人混身是血,胸口凹下去一块,嘴里不断冒着血沫。

骨婆拄杖快步出来:“谁?”

乌沉道:“灰鹿部的人。”

赤牙脸色一变:“灰鹿部?他们怎么会到这里?”

乌沉摇头:“在东坡发现的,只剩他一个。”

骨婆蹲下看伤。

那灰鹿部猎手已经意识模糊,却仍死死抓着乌沉手腕,嘴里断断续续说着荒原话。

郑毅听不懂,却能听出恐惧。

乌沉脸色越来越难看。

赤牙低声翻译:“他说……白骨湖那边有东西出来了。不是妖兽。灰鹿部的狩队全没了。”

郑毅走上前。

骨婆正要止血,却发现伤口边缘有一层灰白冰霜。

不是普通冻伤。

那冰霜像活的一样,顺着血肉往里钻。

郑毅蹲下:“我看看。”

骨婆立刻让开半步。

郑毅指尖按在伤口旁,神识探入。

下一瞬,他眼神微冷。

那不是妖气。

也不是普通寒毒。

更像某种死气和冰灵混杂后的东西。

灰鹿部猎手猛地睁眼,瞳孔发散,却死死看着郑毅。

他用生硬中原话挤出几个字:

“湖……骨头……站起来了……”

说完这句,他身体猛地一僵。

骨婆手按在他胸口,过了片刻,低声道:“死了。”

空地上安静得可怕。

风停后,连骨铃都不响了。

乌沉缓缓站起身,看向北方。

赤牙脸色发白:“骨头站起来?什么意思?”

没有人回答。

灰鹿部猎手的尸体很快被抬进了石棚。

骨婆不许人立刻埋。

“谁都别碰他伤口。”

她拄着骨杖站在棚门口,脸色比外头的雪还冷。

赤牙忍不住问:“骨婆,人都死了,还怕什么?”

骨婆瞪了他一眼:“怕你也死。”

赤牙立刻闭嘴。

郑毅蹲在尸体旁边,指尖悬在那道凹陷伤口上方,没有落下。

伤口里的灰白冰霜已经不再蔓延,可也没有消散。它像一层薄薄的骨粉,贴在血肉边缘,隐隐透着死气。

乌沉站在一旁,沉声道:“看出什么了?”

“不是寻常妖兽伤。”

郑毅收回手,道:“像是被某种阴寒死物撞碎了胸骨,寒气顺着伤口钻进脏腑,把生机一点点冻住。”

赤牙脸色难看:“死物?死了还能打人?”

郑毅看了他一眼:“有些东西,死了比活着麻烦。”

赤牙咽了口唾沫。

骨婆低声道:“白骨湖。”

乌沉问:“骨婆,你知道?”

骨婆沉默很久,才道:“我小时候听老一辈说过。白骨湖底下埋着很多骨头,不只是兽骨,也有人骨。每隔几十年,湖边就会出怪事。”

“什么怪事?”

“夜里有骨头响。”骨婆道,“咔嚓,咔嚓,像有人在冰下爬。以前灰鹿部有个孩子贪玩,跑到湖边捡白石头,回来后整夜说梦话,说湖里有人喊他下去。”

赤牙低声问:“后来呢?”

骨婆看向他:“后来他自己剖开肚子,把肋骨一根根拔出来,摆在门口。”

赤牙脸一下白了。

旁边几个猎手也沉默下来。

乌沉皱眉:“这事我怎么没听过?”

“因为那时候你还没出生。”骨婆道,“后来几个部落一起去湖边烧骨,死了不少人,才压下去。之后几十年没动静,大家也就不提了。”

郑毅问:“那次是怎么压下去的?”

骨婆摇头:“不知道。黑岩部只去了三十个人,回来七个。回来的人都不肯说,只说湖下有眼睛。”

郑毅眸光微动:“眼睛?”

乌沉也想起什么,脸色沉了沉。

郑毅看向他:“你说你见过雪灯。”

乌沉点头:“在白骨湖西边。夜里,一排蓝白色的光在雪里飘。我父亲说别看,我还是看了一眼。”

“像眼睛?”

乌沉迟疑片刻:“当时我以为是灯。现在想……是。”

赤牙小声道:“那灰鹿部怎么办?”

乌沉没回答。

因为这个问题很重。

灰鹿部离黑岩部不算远。

若那边真出了事,黑岩部迟早也躲不开。

郑毅站起身:“这个人不能放太久。”

骨婆道:“烧?”

郑毅点头:“烧。连他身上的血和衣物一起烧。灰烬也别埋在部落里,带到下风处封起来。”

乌沉问:“会传?”

“不清楚。”郑毅道,“但这种寒死之气留着没好处。”

骨婆立刻道:“赤牙,去叫人备火油。”

赤牙应了一声,刚跑两步,又回头:“骨婆,我要不要也离远点?”

骨婆骂道:“让你备火油,不是让你钻进尸体里。”

赤牙立刻跑了。

尸体烧起来时,天已经暗了。

火焰很大。

可那具尸体烧得很慢。

火油浇上去后,外面的兽皮很快卷曲发黑,血肉也滋滋作响,唯独胸口那片灰白冰霜迟迟不化。火焰舔到那里,竟隐隐泛出蓝色。

围观的人越看越安静。

小鹿缩在一个女人身后,小声问:“阿娘,他冷吗?”

女人捂住她的嘴,低声道:“别说话。”

郑毅站在火堆前,袖中的手指轻轻一动。

一缕灵火无声没入火焰。

轰的一声。

蓝白寒霜终于被烧穿,尸体胸腔里传来一阵尖细的怪响。

像骨头在叫。

赤牙吓得后退半步:“什么声音?”

郑毅眼神微冷:“里面有东西。”

乌沉握紧骨矛:“活的?”

“不算活。”

火里,灰鹿部猎手的胸骨忽然动了一下。

紧接着,一截焦黑肋骨竟从胸口慢慢支起,像要从尸体里爬出来。

周围顿时响起一片惊呼。

乌沉一步踏前,骨矛直刺。

郑毅却更快。

他抬手一按。

灵力化作无形重压,直接把那截肋骨重新压回火里。

“烧。”

火焰猛地高涨。

那截肋骨在火中扭动了几下,最后啪的一声裂开。

一缕灰气从骨缝里钻出,像细蛇一样想逃。

郑毅掌心一翻,短刀出鞘,刀锋上带着刚炼化不久的冰寒灵力,反手一斩。

灰气被一刀斩散。

可散开的瞬间,郑毅耳边忽然响起一道很轻的声音。

“来……”

声音细得像冰下气泡。

郑毅眼神微凝。

乌沉问:“怎么了?”

郑毅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片刻,他才道:“它知道这里了。”

骨婆脸色一变:“什么知道?”

郑毅看向北方。

夜色里,雪原无边无际。

“白骨湖里的东西。”

火堆噼啪作响,风从下风口卷过来,把焦臭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腥寒吹散。

可那股寒意并没有随着火灭掉。

它像钉子一样,钉在每个人后背上。

赤牙握着骨矛,指节发白,忍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刚才那句话,什么意思?”

郑毅仍望着北边,没有立刻回头。

“意思是,它不是无意识的东西。”

骨婆眼皮一跳:“会想?”

“会不会想,还不好说。”郑毅道,“但至少会看,会试,会顺着气息找过来。”

乌沉声音很沉:“能找多远?”

“若只是我刚才斩散的那一缕灰气,不至于立刻找来。”郑毅道,“可灰鹿部的人是从白骨湖方向逃出来的,他死在这里,胸骨里又藏着那种东西……这像是在留印子。”

“印子?”

“像路标。”郑毅转头看向乌沉,“对它来说,黑岩部可能已经不是陌生地方了。”

周围几个猎手脸色都变了。

赤牙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部落石墙后的那些皮棚、火堆,还有抱着孩子站得远远的女人。

“那它会来?”

郑毅道:“有可能。”

骨婆忽然抬手,重重一杖敲在地上。

“都站在这里做什么?怕也没用。乌沉,巡夜的人加一倍。火堆别灭,外墙上挂盐骨灰。小孩子今晚不许出棚,谁家狗乱叫就先绑起来。还有——”

她扫过众人。

“谁都不准单独出部落。”

一个老猎手低声道:“若灰鹿部真没了,我们是不是得先迁?”

乌沉没有回答,先看了一眼郑毅。

郑毅道:“迁不迁,是后话。眼下连是什么都没弄清,往哪迁都未必安全。”

骨婆点头:“先守一夜。”

赤牙还想问,却被骨婆一眼瞪了回去。

火渐渐小了。

灰鹿部猎手的尸体在灵火里终于烧透,余烬塌成一堆发白的碎灰,里面夹着几块烧裂的骨渣。

骨婆不让别人碰,自己取来长柄骨铲,把灰慢慢拨进一个石罐里。

郑毅看着她动作,问:“你们以前遇见过这种东西?”

骨婆道:“没遇见过你说的这种。可荒原上,见不得人的事不少。活人死得不对,尸体就不能按平常埋。”

她把石罐口封住,递给旁边一个年长女人。

“带去西坡,埋在风口下面,再压三层黑石。埋完别回头。”

那女人低低应了一声,捧着石罐快步走了。

小鹿还想跟,被她阿娘一把拽回去。

郑毅抬头看天。

风雪停后,夜空干净得发硬,星辰压得很低。北边黑沉沉一片,像一堵没边的墙。

乌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你想去。”

不是问句。

郑毅道:“想。”

赤牙脱口而出:“现在?”

“不是现在。”郑毅道,“夜里不熟路,去了也只是送进雪里。”

赤牙松了口气,紧接着又有点失望:“我还以为你要立刻杀过去。”

郑毅看他:“你想去?”

赤牙嘴硬:“我……我当然想。”

骨婆冷笑:“你想去看自己骨头会不会自己走路。”

赤牙不吭声了。

乌沉道:“天亮前我先派人去东坡、北坡探一圈,看有没有异常痕迹。”

郑毅摇头:“别分太散。”

“怕被各个击破?”

“怕那东西不止一个。”郑毅道,“灰鹿部整队没了,只逃出一个,若只是单独一只死物,未必能做得这么干净。”

乌沉沉默片刻:“那就两队,互相看得见,别往太深处走。”

骨婆却道:“都别走太远。今晚先看部落周围。灰鹿部那边……等天亮再说。”

乌沉没有反驳,只点了点头。

赤牙低声问:“郑毅,你耳边刚才是不是听到了什么?”

郑毅看向他。

赤牙缩了缩脖子,却还是把话说完:“你斩那道灰气的时候,脸色变了。”

火光映在郑毅眼里,跳了一下。

“像有人说话。”

“说什么?”

“来。”

赤牙后背一麻。

“它叫你去?”

“像是。”郑毅道,“也像只是顺着我的神识,故意递了一个念头。”

骨婆冷冷道:“那就别理它。”

郑毅嗯了一声,却没说别的。

乌沉显然看出他并不打算真的不理。

可乌沉也没拦,只道:“今夜你别一个人出部落。”

郑毅问:“怕我跑?”

乌沉道:“怕你死了,我们连你留下那几张药方都认不全。”

赤牙忍不住笑了一下,笑完又觉得此时不该笑,忙把脸绷住。

郑毅也笑了笑:“好,今夜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