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平一口气跑出老远,回头一望。
身后的洋面,已经烧成了白昼。
几十枚核弹接连炸开,火球一个摞着一个,从海面一直顶到云层里,把半片天都架在了火上。冲击波追不上他,光却亮得刺眼,雷云都被映成了惨白色,一片一片往下剥落。
海面上,上一仗漂着的残骸和浮油还没散干净,这会儿全被核火点着了,一片连一片,烧得噼啪作响。百万吨的海水被掀上天,落下的时候已经变成了滚烫的白雾。
这一仗打得惊天动地,可惜战场上一个活人都不剩了。扔导弹的人看不见,挨导弹的神顾不上看。
唯一看完全场的,就他一个。
苏平抹了把冷汗。
幸亏跑得快。这玩意儿他可扛不住,御龙手巅峰进了爆心,也是灰都不剩。
他躲进一块积雨云后头,远远地,盯着爆心那两团身影。
双神被核弹雨从头犁到尾。神光黯淡得像风中残烛,忽明忽暗;躯体上的焦黑一块连着一块,新的爆炸又在旧的伤口上添新的;金色的神血滴落得越来越稀,连悬在半空的姿态都开始踉跄,一头栽下去十几丈,又摇摇晃晃地拔上来。
有一枚钻地弹头贴着伊邪那岐的后心炸开,把他半边身子轰进浪里。他在浪里翻滚了几息,愣是又浮了上来,抬手抹了把脸上的黑灰,接着悬住。
可他们就是没散。
苏平看了一会儿,忍不住骂了一句。
"这俩神明可真耐操。"
人类把攒了几十年的家底全掏空了,几十枚核弹砸下去,都没能送走他们。这买卖做得,亏得裤衩都不剩。
不过话说回来,散不了也好。这俩壳子要是真被炸散了,回头双神真身再捏一副分身出来,账还接着算。
骂完还挺解气。
他往云后头又缩了缩,正得意自己藏得远、藏得严实,连根头发丝都没露。
另一头,核火里,双神被炸得浑身冒烟,怒意却烧得比核火还旺。
疼,是真疼。
可比疼更盛的,是恨。
这笔账,他们算得明明白白。
先断了他们的神威供养,是那个凡人。
再把他们引到人类舰队跟前,白白折了一座"神域",还是那个凡人。
如今漫天的核火,追着人皇的气息砸下来,桩桩件件,都是那个凡人干的。
三笔账摞在一起,越算越明白,越算越恨。
蝼蚁伤神,罪不容诛。
伊邪那美强撑着重伤,十指张开,神识铺开,罩住了整片洋面。
每铺开一寸,焦黑的躯体上就多裂开一分,神血淌得更急。可她咬着牙铺。杀机烧得她浑身的伤口都在颤,颤着颤着,反倒烧出一种疯癫的兴致来。亿几万年了,还从来没有哪个蝼蚁,敢把他们逼到这一步。
她不搜形体,不搜气息,专搜人皇血脉独有的那缕因果:血脉相承,因果不断,只要那个凡人还沾着人皇二字,就藏不过她的眼。
神识一寸一寸地犁过洋面,犁过残骸,犁过漂着的浮油。
很快,一道细如发丝的气息回应,被她攥住了。
很细,很淡,藏在云层深处,像一条泥鳅甩着尾巴往泥里钻。
可再细,也细不过她的指甲缝。
方位就此锁死。
伊邪那岐焦黑的脸上,慢慢裂开一个笑。
而雷云深处,苏平正美着。
这趟浑水,他算是趟出经验来了。跟神明斗,光靠拳头不行,得借力。借舰队的力,借核弹的力,最好再借点没露头的力。
美着美着,他忽然觉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从洋面那头扫了过来。
无形无质,扫过海面,扫过残骸,扫过一朵又一朵云,掠过他藏身的地方时——停了一瞬。
苏平心里咯噔一下,笑意全消。
神明毕竟是神明。重伤成这样,手段还是超出他的预料。人皇血脉是张扬,张扬过头就是靶子,这缕因果气息藏都藏不住。
他撒腿就跑。
跑的方向都来不及挑,专拣核火没烧到的云缝里钻,左突右闪,脚下云头借力,一口气蹿出去十几里。
还是慢了。
两团焦黑的身影从核火里拔出来,拖着黑烟,转瞬即至。杀意当头罩下,像一整片天压在头顶,云层被压得哗啦啦往下塌。
苏平只觉得后背的汗毛根根倒竖,头顶上那两股力量的合围,比核火还烫。他不敢回头,把速度催到极限,肩膀擦着一块翻滚的碎云甩过去,堪堪让开一记横扫的矛风。
矛风过处,那块碎云被绞成了漫天水雾。
差一寸,绞的就是他。
身后伊邪那美的尖啸追着灌进耳朵,一字一顿,疯气十足。
"凡人——哪里走!"
苏平边跑边骂,骂完跑,跑完骂,忽然福至心灵,声嘶力竭地喊上了冤。
"冤枉啊!!"
"不是我干的!"
"核火是他们扔的!米国扔的!跟我没有半点关系!"
这一嗓子吼出去,追杀在半空停了一瞬。
喊冤不稀奇,被追杀了喊冤的蝼蚁,伊邪那美见过成千上万。
稀奇的是喊的内容。
两团焦黑的身影悬在云头,神光黯淡,杀人杀了一路的凶戾里,头一回透出货真价实的疑惑。
米国?什么东西?
他们的神话里,没有这个名号。高天原上没有,黄泉路上也没有。
这两个字古怪得很,不像神名,倒像个国号。
可这个闻所未闻的词,又偏偏跟人类一波接着一波的攻势,对得上。舰队的核火,成千上万的钢铁,还有那个"神明不是了不起吗"的狂徒,样样都对得上。
难道说,凡人里头,真冒出来一个叫米国的国度和他们的神打起来了?
苏平眼角余光瞥见两尊神悬在半空没动,先是一怔,随即大喜。
愣住了?
愣住就对了!
米国啊米国,哥哥只能帮你们到这儿了,黑锅先替我背着。
他脚下加劲,趁着这口气,闷头朝云层更深处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