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林瑶穿了一件浅灰色的居家衣,头发简单扎在脑后,脸色比刚来米国时好了不少。女人生产后的虚弱还在,但精神已经慢慢回来了。她没有化妆,眉眼却仍然很漂亮,只是那种漂亮里多了一点小心。她坐在客厅沙发上,双手放在膝盖上,等刘龙飞坐下,才开口。
“我想见他一面。”
刘龙飞知道她说的是麻子。
“估计不行。”他说。
林瑶没有马上接话。
这个回答她应该早就想到了,只是亲耳听见,还是需要一点时间。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指甲剪得很短,没有涂颜色。来米国之后,她连护肤品都很少用,整个人像是主动把自己收了起来,不再给外面留下太多痕迹。
“我有些话要跟他说。”林瑶说,“不闹,也不是要他怎么样。我只是想把话说清楚。”
“我会转达。”
林瑶抬头看着他:“你转达不了。”
刘龙飞没有否认。
有些话确实转达不了。女人和男人之间那些旧账,旁人说出来,味道就变了。尤其是林瑶这种身份,她不能名正言顺地要什么,连委屈都要看别人愿不愿意听。刘龙飞能给她饭,给她房子,给她以后生活上的安排,却给不了她一个把话说完的场面。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
林瑶像是犹豫了很久,终于问:“那我问你一件事。”
“你说。”
“他的老婆,是不是叫钱芝敏?”林瑶看着刘龙飞,“别人都叫她花姐?”
刘龙飞端起水杯的手停在半空。
这一下很短,短到如果林瑶不是一直盯着他,未必能看出来。
可她看出来了。
刘龙飞把杯子放回茶几上,杯底碰到玻璃面,声音很轻。
他看着林瑶:“你怎么知道钱芝敏?”
林瑶被他的眼神吓了一下。
她不知道自己这句话碰到了哪里。她原本只是想问麻子的老婆,想知道那个一直压在她头上的女人到底是谁。她知道麻子有家室,也知道自己从一开始就站不住名分,可知道归知道,真到了要被送走的时候,她总要弄明白,是谁让麻子连她和孩子都不能认。
“我……我听他打电话的时候说过。”林瑶声音低了下来。
刘龙飞的目光没有松。
“什么时候?”
“在曼谷的时候。”林瑶想了想,“不是一次。有时候他在阳台接电话,有时候在车上。他说话不多,我也听不全,就听到过钱芝敏、花姐,还有伦敦那边。”
刘龙飞没有说话。
林瑶继续道:“还有一次,他说钱芝敏如果不动,就只能等。我不知道他在说什么,我以为……”
她停了一下。
刘龙飞问:“你以为什么?”
“我以为花姐就是他老婆。”林瑶看着他,“或者是他老婆那边的人。是不是因为她,麻子才不敢让我和孩子出现?”
这句话说得很轻,里面没有试探,只有一个女人凭着碎片拼出来的误会。
林瑶不知道花姐是谁,也不知道钱芝敏这个名字后面压着多少旧账。她只是跟过麻子一段时间,在他放松的时候听到过几个词。男人在外面的女人面前,常常会有一种错误的安全感。他们以为给了钱,给了房子,给了温柔,这个女人就只会关心自己能拿到什么,不会听懂那些偶然漏出来的话。
可女人在没有名分的位置上活着,最会听碎片。她们不一定懂生意,不一定懂江湖,却懂得哪个名字让男人烦,哪个电话让男人避开,哪个地方一出现,男人的脸色就会变。
麻子在林瑶面前没有讲过完整的事。
可他漏出来的碎片,已经够了。
刘龙飞看着她,脑子里却已经不在这间客厅里。
他想到了自己的战友阿强……
父亲没钱治病,死了。陈强后来从楼顶跳下去。王海滨被他按在会所房间里,刀尖抵着喉咙,吓到声音变形,喊出来的就是这两个字:花姐!!
她姓钱,叫钱芝敏。
王海滨临死前说,钱芝敏跑了,听说去了泰国。刘龙飞把“泰国”两个字记了很久。他没有忘掉这个名字,只是一直没有摸到下一步。花姐像掉进了东南亚潮湿的雾里,知道她活着,却不知道她藏在哪。
现在,这个名字从林瑶嘴里说出来。
钱芝敏……花姐……伦敦……
这些词在林瑶那里没有先后,也没有轻重。她不懂。可刘龙飞懂。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一直以为在泰国的那个人,很可能早就不在泰国了。麻子知道她,唐雪也知道她,而且他们不是偶然知道。
可是这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情?
自己要找的人,竟然会出现在麻子那个圈子?
到底是怎么回事?
刘龙飞没有怪任何人。
毕竟杨鸣不知道陈强这条旧账,麻子不知道,唐雪更不知道。王海滨死前吐出的那个名字,对别人来说只是一个逃到海外的女人,对刘龙飞来说却是一条没有结清的命债。
可这也让事情变得麻烦。
如果钱芝敏真的在伦敦,如果麻子和唐雪正在接触她,那这件事就不再只是刘龙飞自己的私仇。
刘龙飞再想动,就不能像当初处理王海滨那样,一把刀,一个房间,一个人把账结了。
林瑶看着他的脸色,声音更低:“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刘龙飞回过神。
他把桌上的水杯推到她面前:“没有。”
林瑶没有碰那杯水。
“你刚才说的这些话,”刘龙飞说,“除了我,不要再跟任何人提。”
“为什么?”
“对你没好处。”
林瑶沉默了一下:“那我还能见他吗?”
刘龙飞看着她。
这个女人到现在还没有放弃见麻子。她刚才说出来的名字,对她来说并不是一条线索,而是一根能不能把麻子拉回来的绳子。她以为只要知道那个女人是谁,就能知道自己输给了什么。可她不知道,自己刚才随口说出的东西,已经把另一件更大的事从暗处带了出来。
“早点休息。”刘龙飞站起身,“这件事我会想办法。”
“什么办法?”
刘龙飞没有回答。
他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今天的话,到这里为止。”
林瑶坐在沙发上,看着他关门离开。
刘龙飞回到对面那栋房子,直接上了二楼。
房间里的电脑屏幕还亮着,几个画面分开放着。林瑶那栋房子的客厅、厨房、楼梯口、后院,全都在屏幕上。还有一台显示器接着她手机界面的实时同步,锁屏上没有新消息。刘龙飞坐下来,把刚才那段客厅监控回放了一遍。
林瑶说话时的表情没有问题。
她不知道花姐是什么人,也不知道刘龙飞为什么会有那种反应。她只是听过那些词,把它们放在了自己能理解的位置上。麻子的老婆,厉害的女人,不能让她和孩子出现的原因。这就是林瑶全部的判断。
刘龙飞看完回放,把进度条拖回去,又听了一遍。
钱芝敏……
花姐……
伦敦那边……
他没有去翻旧资料。那个名字不用确认。王海滨喊出来的时候,声音里的恐惧,他到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
屏幕里,林瑶还坐在沙发上,过了很久才伸手端起那杯水。她喝了一口,又放下,整个人像被抽掉了一点力气。
刘龙飞靠在椅背上,眼睛看着屏幕,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可能。
钱芝敏在伦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