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莫特查了六天。
他没有惊动身边的任何人,用的都是外头的路子。
先找到那天摆渡的渡口,管船的老头记性好,记得那天早上过去几辆军车,也记得傍晚只回来了一辆,车上有人喊着要让路。
从渡口再往前,就是河边那座庙。
庙里的和尚不认识洪占塔,可他们记得那天有两位大人物在菩提树下的石桌上喝茶,茶续了两道,小沙弥进去添过水。
请帖是十天前送到洪家的,说是庙里新塑的佛像开光,请老朋友过来添炷香。
这张帖子洪莫特后来在父亲书房的抽屉里翻了出来,压在一沓文件底下。
帖子上的名字,他一查就查出来了。
达拉不是替人跑腿的中间人。
这个人的防区在东边,贴着边境那一线,吃的是口岸和过境生意的饭。
跟洪占塔一样的年纪,一样是握兵的人,两个人在军里认识了几十年,往来不算密,面子上一直过得去。
河边那座庙前两年翻修,钱是达拉出的,功德碑上头一个名字就是他。
边境上那一带的规矩,磅湛的人也听说过。
正经口岸有海关有文书,两边的车排着队过。
可口岸左右几十公里的山里,土路小道多得数不清,走哪一条、什么钟点走、放不放行,都归当地驻军说了算。
牛、木材、糖、油、烟,什么好赚过什么,一辆车过去交多少,底下人心里有本明账。
这样的进项养一个防区绰绰有余,达拉这些年在军里出手大方,靠的就是这个。
前两年上头把大口岸收紧了,边上又新修了一条公路,好些车不再从他那一段绕。
生意一年不如一年,人还是那些人,开销一样不能少。
军里的议论就是从那时候起来的。
洪莫特看到这个身份的时候,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他以为自己在查一个替人递话的角色,查到最后是这么一位。
这段时间他不敢动庄园里的人,防区那边一个字不敢问,如今冒出来的是另一个防区的司令。
货的事也查实了。
达拉这两年手头紧,军里私下有议论,边境上的生意不如从前,他到处替人搭桥挣辛苦钱。
那天在庙里他跟洪占塔提的,就是一批货要走海运出去,别处的港手续麻烦,听说森莫港这边说得上话。
洪占塔的回话是可以带一句,成不成看人家的意思。
往下的事情,洪莫特查不动了。
他把这几天的东西一样一样摆给杨鸣看,末了说了一句:“可这件事跟父亲遇袭,恐怕搭不上。”
那天的最终路线是回程改的,改在庙里那顿茶之前,达拉从头到尾不知道。
庙里的见面十天前就下了帖子,请帖走的是明路,开光那天香客和和尚都在场。
见完面达拉当天就回了东边。
伏击的那伙人是外来的路数,两边胶林架机枪、先掀头车封路,达拉手底下那些吃口岸饭的兵摆不出这一套。
“他也没有必要。”洪莫特说,“如果是他动的手,事情早晚会查到他头上,而且他也没有动机?”
杨鸣听完只点了点头,什么都没有说。
又过了两天,达拉那边先递了话过来。
话递得很客气:听说洪家这些天在打听我,正好我到磅湛办点事,不如坐一坐,有什么话当面讲清楚。
洪莫特把这帖子拿给杨鸣看,手有点抖。
“他知道了。”
“知道了才好。”杨鸣说,“你查到他门上去了,他一句话不说才叫蹊跷。”
“杨总跟我一起去。”
杨鸣答应了。
地方在磅湛城里,靠河一家老馆子,二楼一间隔出来的厅。
楼下停着两辆军车,人在外头,屋里没有旁人。
达拉先到的,穿的是便装,衬衫下摆扎在裤子里,肚子已经出来了。
脸晒得黑,手背上有一块很旧的疤。
他看见洪莫特进来,站起身,两只手握上去,从头到尾没有让洪莫特先开口。
“莫特,你父亲的事,我心里一直不好受。”
洪莫特介绍了一句杨鸣,说这位是家里的朋友。
达拉的眼睛在杨鸣脸上停了一下,一秒不到,也就一秒不到。
他伸手,握了握,没有问名字,也没有问来路。
菜上得快。
达拉讲了几件洪占塔的旧事。
哪一年在什么地方两个人一起挨过炮,哪一年洪占塔喝多了在饭桌上唱歌。
他讲得实在,讲到中间自己叹了一口气。
“我去看过他,出事之后我去过一次,站了一会儿就走了。人躺在那儿,管子插着,我看不下去。后来我没有再去,托人送过两回东西,你可能不知道。”
“我知道。”洪莫特说,“东西我收着的。”
达拉点点头,把杯子端起来又放下。
“你查我,我不怪你,换了我,我也查。”
洪莫特的脸涨红了一下。
“我把那天的事跟你讲清楚。”达拉说,“庙是我修的,帖子是我十天前下的。那天我请你父亲喝茶,只谈了一件事,就是我想请他帮我往森莫港带一句话,有一批货要出海,这就是那天的全部。”
“他回去的路上出的事。”
“我知道。”达拉的声音沉下去,“我到第二天才听说,那时候我人已经在东边了。莫特,我要是有那个心思,我这一辈子的名声就不要了。这么多年我跟你父亲什么交情,他要出事,我犯不上把人约到我自己出钱修的庙里再动手。哪个傻子这么干?”
这话说得糙,可是没有毛病。
洪莫特没有接。
杨鸣坐在旁边,从进屋到现在没有说过一句话,他现在听得懂高棉语。
菜他也吃,酒他也碰,脸上一直是那个样子。
一个东边防区的司令,坐在磅湛城里的馆子上,跟人讲他有一批货要走森莫港。
杨鸣听着,心里想的是其他事。
要往森莫港送东西,正经的路只有一条,找到港里,报货、报船、报收货的人,规矩都摆在那里。
上家没有走这条路,绕了两个弯,先找达拉,再由达拉去托洪占塔。
绕成这个样子,说明这批东西经不起港口那几道手续,也有可能只是一个幌子。
更要紧的是,这个人知道洪占塔跟森莫港的交情,也知道洪占塔的话在杨鸣那里有分量。
这不是随便打听两句就能摸清的事。
“还有一件事。”达拉的手在桌沿上停住了。
他停了很久,久到洪莫特都抬起了眼。
“这句话我说出来,我这一份钱就白挣了,往后这个圈子里也没有人敢再找我办事。”他说,“可是你在查我。这件事一天不清,你就一天看我不顺眼。你我两家的交情不能坏在这上面。”
“达拉叔请讲。”
达拉说:“找到我头上的是一个华国人,人在西港。”
洪莫特的身子往前倾了过去。
“他姓陈,叫陈星。”达拉说,“我跟他见过两回,都在金边。他说他在西港做生意,别的没有多讲。给钱给得痛快,定金一次付清。这个人往后是不是还在西港,我就不知道了。事情发生之后他没有再找过我,电话打过去也没有人接。”
屋里静下来。
洪莫特把这两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
他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个人。
杨鸣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西港做生意的华国人不少,这个名字他也没有听过。
“我知道的就这些。”达拉说,“你信也好,不信也好,我今天全讲了。”
后面又坐了小半个钟头,谈的是别的。
达拉问起洪占塔的医生是从哪里请的,说要是需要人,他在金边还有几个熟人。
洪莫特道了谢。
下楼的时候雨刚停,河面上一层白雾。
两辆军车先开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