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第262章 玲珑立世,鬼手仁心

赌痴开天 清风辰辰

一场南海风波刚刚压下,归墟会残余势力潜伏暗处,像藏在乱石底下的毒蛇,暂时收敛了獠牙。花夜国的主城赌城褪去连天烽火,街面上重新有了烟火气息。大街小巷的赌坊依照赌坛联盟新颁的十条盟规行事,不再肆意出千害人,不再以人命当做赌注。可太平之下,暗流从来没有真正消散。

花府后院桂树早已落尽,几株寒梅抽出来细细的花苞,北风掠过院墙,呜呜作响。

阿炳完成证道之后,盲眼圣心的名号短短数月传遍四方。江湖中人提起这个双目失明的年轻人,有敬畏,有叹服。而与他一同入门的鬼手玲珑,却还笼罩在同门的光环之下。

世人大多只看见阿炳以心驭道,听声辨万物,却渐渐忘了,玲珑那一双灵巧无比的手,同样藏着一身惊世本事。

这一日午后,庭院之中十分热闹。

花痴开坐在廊下木椅上,一身素色长衫,眉宇间带着连日操劳的疲惫。归墟余党搅乱南方沿海,各地密报一封接着一封送进府中,他日日处置盟中公务,难得半日清闲。红袖端来一杯温热的蜜茶,轻轻放在他手边,默默陪在一旁。

菊英娥手里捻着一串佛珠,站在窗边,目光望向院中。经历半生风雨,她早已看淡输赢胜负,心中只盼着这些年轻人能够平安行走江湖。

小七一身干练短衫,手中翻看着各地送来的情报卷宗,眉头微微紧锁。阿蛮斜倚廊柱,腰间短刀牢牢束着,铜色面庞神色凝重。

院子正中央,一张宽大紫檀赌桌摆放整齐。

今日,便是玲珑的立世之试。

自小流离,出身丐帮遗孤,一双巧手是她唯一的依仗。少年时混迹市井街头,偷骗戏法样样见过,千术手法无师自通。入花府门下之后,她收敛一身市井戾气,潜心修习千手观音的手法,参悟痴道本心。

她的天赋在于手。

十根手指灵巧如蝶,翻牌、换牌、控骰,行云流水,快得肉眼几乎难以捕捉。当年夜郎七一手千手观音冠绝天下,如今这份手法传承,大半落在玲珑身上。

可手法越高,心魔越重。

千术本是诡道,千变万化,惑人耳目。这双手既可以惩奸除恶,亦能为祸世间。这些日子,玲珑心中始终压着一块巨石。江湖不少人私下议论,说她出身卑贱,骨子里带着市井狡诈,手上本领越强,越容易重蹈旧时千门恶人的覆辙。流言蜚语传入耳中,少女夜里常常辗转难安。

花痴开明白弟子的心结。

阿炳的考验,在于向内守心,于黑暗之中守住本心不动。

而玲珑的考验,则是向外守善。身怀鬼神莫测的鬼手,如何分清善恶,懂得何为有所为,何为有所不为。

院门轻响,玲珑缓步走入院中。

一身青黑劲装,袖口紧紧束起,免得衣袖晃动干扰双手。少女眉眼锋利,下颌微微绷紧,没有往日的灵动跳脱,脸上带着几分沉甸甸的凝重。

一双手掌干干净净,指尖修长,骨节分明。就是这一双手,曾经在黑市赌局之中,几番游走生死,救人于圈套,也见过无数人为钱财疯狂沉沦。

她走到紫檀赌桌之前,对着廊下众人深深一揖。

“师父,师母,菊英娥伯母,小七姐,阿蛮大哥。”

声音清亮,却掩不住一丝紧绷。

花痴开微微颔首:“玲珑,你入我门下,已有六年。”

“六年光阴,你学千手观音,练手上千百种变化,看透千门各式各样的诡计陷阱。你的手法,当今江湖年轻一辈之中,几乎无人能及。”

话音一顿,他语气缓缓沉下来:“可鬼手,既可救人,亦可害人。手法只是器物,善恶全凭人心。今日立世之试,不比谁手法更快,不比谁诡计更巧。我要你回答,身怀鬼手,该守何等仁心?”

玲珑垂着眼帘,指尖微微蜷缩。过往记忆如潮水翻涌。

儿时流落街头,丐帮受尽欺凌,恶霸设局坑骗流民血汗,她靠着小巧手法,偷偷把被骗走的干粮银两悄悄拿回来分给挨饿的同伴。那时候,鬼手是活下去的依仗。

初入黑市赌坊,有人设下惊天圈套,害得人家倾家荡产,家破人亡,她暗中出手拆穿千术,救下无辜之人。

可也有无数个夜晚,诱惑摆在眼前。只要稍稍动一动手,金银财宝滚滚而来,权势名利唾手可得。无数暗中势力悄悄递来邀约,许诺高官厚禄,要请她出手做局害人。

江湖流言也时时刺痛她的心:乞丐出身,终究改不了偷骗本性。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字字清晰响彻庭院。

“弟子以为,鬼手之能,在于千变万化。千术可以瞒过众人双眼,可以颠倒牌面,可以改换骰子点数。可手可以骗人,心不能骗己。”

“千手观音,观音二字,不是诡计,是慈悲。”

“千术不用来谋财夺利,不用来公报私仇,不用去玩弄无辜之人的命运。遇奸邪,则拆穿骗局,以千破千;遇良善,则敛尽一身本事,绝不妄动分毫。”

“鬼手为器,仁心为锁。本事越强,枷锁越重。这便是玲珑心中的道。”

一番话说完,院中一片寂静。

小七缓缓合上手中卷宗,眼中满是赞许。阿蛮重重点了点头,粗声粗气低声叹道:“说得好!”

菊英娥脸上露出一丝宽慰笑意。

花痴开神色没有变化,抬手示意红袖。

红袖走上前来,将一副特制的象牙纸牌,四只玉石骰子摆放在紫檀桌面。

“今日三关,便是你的立世赌局。”花痴开缓缓说道,“无生死赌注,无金银豪赌,三关一关一关过。”

“第一关,炫技关。尽情施展你的千手手法,在场众人,包括阿炳,若能看破你手上所有变化,便是此关失败。”

玲珑敛神凝神。

她深吸一口气,双掌覆在纸牌之上。

下一瞬,双手骤然舞动。

纸牌在掌心翻飞、流转、交错,哗哗作响。一张张象牙纸牌如同活过来一般,在十根指尖之间盘旋起落,时而化作一片银白扇面铺开,时而收拢于掌纹之间,虚实变幻,眼花缭乱。牌影重重,满桌尽是残影。

小七眼力过人,死死盯住她双手,瞳孔微微收缩。阿蛮瞪圆一双铜铃大眼,看得目不暇接。

阿炳闭着双目,静静站在一旁。他看不见眼花缭乱的手势,只凭一双耳朵,细细捕捉纸牌摩擦、气流微动的每一丝细微声响。

纸牌翻飞之声忽急忽缓,变化层出不穷。

许久,玲珑双手轻轻一收。整副纸牌整整齐齐,平铺桌面,纹丝不乱。

满堂寂静。

小七缓缓摇头:“太快,我看不全所有变化。”

阿蛮挠挠脑袋:“眼花缭乱,眼睛都跟不上。”

阿炳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方才一共二十七处手法变换。有三处,纸牌极轻擦过桌面边缘。其余,我听不出破绽。”

玲珑心中微微一震。

天下所有人都以为,想要破解鬼手,靠的是眼睛。唯独阿炳,不靠目视,单凭听觉,捕捉到了细微不易察觉的痕迹。

花痴开轻轻点头:“第一关,过。”

“第二关,诱惑关。”

话音落下,花痴开抬手一拍桌沿。

霎时间,幻境自庭院四面缓缓升腾而起。这并非归墟会的邪术,而是花痴开以熬煞之心,引动众人心中执念,布下的心魔小幻境。

眼前景象陡然一变。

紫檀赌桌不见了。

眼前高楼华屋,金玉如山。珠光宝气堆满厅堂,一箱箱金银,一匣匣珠宝,堆得触手可及。不少熟悉的面孔纷纷出现。

旧时丐帮的头目,黑市赌场的大老板,昔日归墟会残存的说客,一个个站在身前,笑语盈盈,抛出无尽许诺。

“玲珑姑娘,只要你稍稍动一动你的手。千万金银,尽归你所有。从此不再受出身卑贱的闲话,天下人人敬畏你。”

“过往卑贱,谁还记得?鬼手一出,名利双收。何苦守那一份没用的仁心,苦了自己。”

甜言蜜语,重重诱惑,一阵阵往耳朵里面钻。

富贵荣华近在咫尺,流言非议全部可以一扫而空。只要指尖微微一动,就能摆脱多年压在心头的自卑与委屈。

幻境之内,声声蛊惑不绝。

廊下花痴开等人身形变得朦胧遥远,仿佛远在天边。偌大世间,只剩她一人,和满目的荣华诱惑。

玲珑双拳紧紧攥起,指尖微微发抖。

心底的欲望在疯狂拉扯。

多么诱人。摆脱卑微出身,不再受人指指点点,有钱有权,扬眉吐气。

她的手掌微微抬起,几乎就要向前伸出。

一刹那,她脑海闪过无数画面。

街头挨饿乞讨的孩童,被骗局害得家破人亡的普通百姓,师父花痴开谆谆告诫,阿炳平静淡然的模样。还有千手观音四个字,那份慈悲的重量。

她牙关一咬,猛地闭上眼睛,双手重重收回,紧紧握在身侧。

“这些荣华,靠欺骗得来。我不要。”

一声轻喝响起,周遭金玉幻境如同琉璃碎裂,片片消散,重新变回花府安静的庭院,寒风吹动梅枝。

第二关,过。

花痴开眼底掠过一丝赞许。诱惑一关,远比手法一关凶险百倍。多少天赋绝顶的千门高手,不是败于敌手,而是败于自己心底欲望。

“第三关,抉择关。”

红袖捧来一只木盒,轻轻放在桌上。木盒打开,里面放两枚玉牌。

一枚玉牌刻善字,一枚玉牌刻恶字。

“规则简单。”花痴开声音缓缓传来,“有一对贫苦母子,被奸商设计圈套,赌输全部家产,马上就要流落街头。奸商邀你出手,暗中帮他稳住赌局,事成之后赠你万两白银。”

“你有两个选择。其一,收下钱财,出手相助奸商,保全自己的名利。其二,暗中施展鬼手,不动声色,帮贫苦母子翻盘,可如此一来,便会彻底得罪势力庞大的奸商,招来无穷无尽的报复,祸及师门,祸及身边所有人。”

“没有折中,没有两全。选善,就要承担灾祸。选利,可得富贵安宁。玲珑,你如何决断?”

这便是人世间最残酷的考题。

行善,未必就有善报。坚守仁心,往往要付出沉重代价。

玲珑站在桌前,久久沉默。

她清楚其中分量。一旦得罪那等有权有势的奸商,报复接踵而至,不止自己身陷险境,甚至会牵连花府,连累师父、阿炳、小七、阿蛮一干亲人朋友。

一时之间,北风呼啸,梅枝簌簌摇晃。

所有人静静看着少女,无人出言提醒,无人出声点拨。所有抉择,只能由她自己做出。

良久,玲珑缓缓伸出手。

她没有去触碰代表富贵安稳的那条道路。指尖拿起刻着善字的温润玉牌,稳稳握在掌心。

“本事在我手上,便不能因为惧怕灾祸,便冷眼旁观无辜之人坠入深渊。”

“我不怕报复。若是因我行善,连累师门,那便由我玲珑一人独自承担所有风波。刀山火海,我自己去闯。”

话音落下,木盒两道玉牌微光一闪,第三关幻境悄然消散。

三关全部走完。

花痴开缓缓站起身来。

手中捧着另一册手抄《痴心道经》,卷页之上,专门誊写千手观音心法与守善戒条。

他走到玲珑面前,郑重将书卷交到少女双手之中。

“手法可以苦练,天赋可以天生。可一颗仁善之心,却是千磨万难,方才修得。”

“出身从来不是枷锁。市井流离不是你的污点。你的双手,既能翻覆千术万千,心中又常怀悲悯善意。从今往后,江湖可称你一声,鬼手仁心。”

玲珑双手接过书卷,掌心微微发烫,眼眶骤然泛红。这么多年压在心口的委屈、自卑、旁人的闲言碎语,在此刻尽数化开。

她屈膝跪倒在地,重重叩首,额头轻触青石地面。

“弟子玲珑,谨记鬼手仁心。千术不欺良善,鬼手不助奸邪。此生绝不违背今日誓言。”

就在这一刻,府外马蹄声急促,由远及近。

一名浑身风尘的信使策马奔至府门,连滚带爬冲进院子,神色慌张,手中高举一封染着淡淡血痕的急信。

“报!花尊!西境传来急报!归墟会残余主力潜入西境边城!当地赌坊被他们暗中掌控!他们利用千术骗局,大肆蛊惑百姓,已经闹出数起家破人亡的惨案!那边主事之人,正是归墟八徒之中,最为擅长千术诡计的‘幻手’!此人手法诡谲,当地高手尽数遭他算计,连连溃败!西境危矣!”

血色急信摊开,摆在众人眼前。

刚刚完成立世之试,鬼手仁心的名号方才落在玲珑身上。属于她的江湖考验,并没有就此结束。真正刀光剑影的沙场,已经在遥远西境,静静等候着她。

玲珑缓缓站起身,紧紧握住手中那本温热的心经手札,眼底褪去少女柔软,燃起一层坚毅锋芒。

花痴开目光望向西方沉沉云天,轻轻一声长叹。

试炼落幕,江湖的风雨,才刚刚吹到她的面前。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