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洗过的花夜国,早已不复当年刀光喋血的模样。
归墟会烟消云散,虚无邪道彻底覆灭,天地为桌的那场惊天大赌尘埃落定。赌坛联盟的盟规高悬于各大赌坊正堂,曾经横行世间的千术骗局、亡命赌局,被一条条铁律死死框住。江湖不再以诡诈狠辣为荣,人心渐渐懂得,赌术是博弈之艺,不是夺人性命的凶器。
花痴开的府邸坐落在都城临河之畔,院落宽阔,没有豪门的奢靡堆砌,处处透着江湖人家的粗粝与温厚。院中两棵老槐树,枝繁叶茂,绿荫铺了半座天井。
今日府邸热闹,盟中各路好手、门下弟子尽数汇聚于此。
归元大劫刚刚过去半月,江湖百废待兴,花痴开打算借着这一段太平光景,给一众追随自己出生入死的伙伴,正式定下江湖名号。
这便是江湖中人所说的封武大典。
不是朝堂授官,没有金印紫绶,却在赌坛江湖之中重逾千钧。一旦名号定下,便会记入赌坛联盟的典籍,受全天下赌坊江湖共同认可。
厅堂之外,人来人往。
盲童阿炳如今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流落街头的可怜孩子,一身素布长衫,双目依旧无光,脊背却挺得笔直,双耳微微颤动,周遭每一声脚步、每一次衣袖摩擦,全都逃不过他的耳朵。方才第262章,他刚刚受封“盲眼圣心”,满堂宾客无不起身喝彩。
紧随其后,便是鬼手玲珑。少女一身劲装,眉眼利落,一手千术灵巧变幻,心思缜密智计百出,得了“鬼手仁心”的尊号。
轮到第三人,众人目光齐刷刷转向庭院入口。
一个魁梧如山的汉子,缓步踏入院中。
正是铁壁阿蛮。
他身形高大,肩宽背厚,一身玄色劲装,肩头、手臂上还留着数道深浅交错的旧伤疤。那是过往无数次生死厮杀刻下的印记。当年跟着花痴开闯荡四方,闯黑市、战天局、血战南海赌王,再到虚空岛突围,围剿归墟据点,多少次刀斧加身,都是这一副铁骨挡在所有人身前。
阿蛮生得面相粗豪,颧骨很高,手掌宽大厚实,指节布满老茧。寻常江湖人见了他,第一反应便是畏惧,觉得这是个只懂挥拳厮杀,不懂人情世故的莽夫。
可熟识他的人才知道,这副钢筋铁骨之下,藏着一腔难得的温柔。
厅堂两侧坐满江湖人物,赌坊坊主、各门高手、门下弟子,纷纷望了过来,低声议论。
“这便是铁壁阿蛮,花赌神身边最得力的护卫。”
“我听说归墟会作乱那一阵,好几次都是他以肉身挡下杀招,护得花先生、红袖夫人周全。”
“论拳脚功夫,整个花夜国赌坛江湖,能接下他三拳之人寥寥无几。”
“只是他向来以护卫身份相随,从未有过正式江湖尊号,今日封武,不知道会授予何等名号。”
阿蛮被这么多人盯着,反倒有些局促不安。
他天生不擅长应酬场面,平日里冲锋陷阵,面对千军万马都不会皱一下眉头,可此刻满堂目光汇聚,一双大手竟不知道往哪里安放,时不时还会低头拍一拍衣襟上并不存在的尘土,一副丢三落四的模样。方才出门的时候,腰间挂着的佩刀,还差点忘在自己的屋舍,还是小七追出去给他送过来。
灵狐小七站在廊下,看见他这副手足无措的模样,忍不住掩嘴轻笑。
菊英娥端坐在上首侧位,一身素色长衫,神色温和,静静看着这个陪着儿子一路九死一生走过来的汉子,眼底带着几分赞许。
花痴开端坐主位,一身青布长袍,褪去了赌桌之上痴狂凌厉的锋芒,眉眼平和。刚刚完成两场封授,他目光落在大步走来的阿蛮身上,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遍整个院落。
“阿蛮,上前。”
听见主人呼唤,阿蛮深吸一口气,大步跨到厅堂正中,轰然抱拳,瓮声瓮气,声如洪钟。
“属下阿蛮,参见赌神!”
花痴开轻轻摆了摆手:“今日不是赌桌对决,也不是行军布阵,不必属下相称。这么多年,你不是我的仆从,是我生死与共的兄弟。”
一句话,说得阿蛮胸口一热,粗粝的脸庞微微泛红,嘴唇动了动,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回想往昔。
当年二人相遇,他只是一个流落街头,靠着一身蛮力混饭吃的莽汉,一身蛮劲,不懂谋略,不懂赌术,只懂挥拳护人。一路相随,闯过无数龙潭虎穴。司马空的陷阱、屠万仞的凶威、天局杀手的围杀,虚空岛的绝境,南海赌王的叛乱,归墟会的疯狂反扑。多少次刀刃破开皮肉,血淌满身,他死死守在阵线最前面。
有一回在围剿归墟的暗夜据点,对手甩出淬毒的飞镖,直扑花痴开后心,是阿蛮不顾一切扑上去,硬生生用臂膀接下那一记飞镖,险些中毒殒命。
可这人,从来不会把自己的苦难挂在嘴边,伤好了,依旧是那个沉默寡言,挡在众人身前的铁壁。
花痴开望着他,缓缓开口,声音落在每一个人的耳中。
“江湖之中,世人看待阿蛮,只看见他一身横练硬功,铁拳无敌,冲锋陷阵,所向披靡。便以为他只有一腔蛮勇,只懂杀伐争斗。”
“可我记得,在沙漠赌城,大战屠万仞之后,遍地伤员,人人只顾厮杀逃命,是阿蛮不顾自身伤口,蹲在黄沙之中,救助那些被战乱牵连的无辜百姓。”
“我记得,在天局覆灭之后,不少俘虏穷途末路,拼死反扑,阿蛮明明可以一拳击杀,却屡屡留手,不愿多造杀孽。”
“虚空岛突围,我们身陷绝地,粮食水源紧缺,他自己饿得口唇干裂,却把仅剩的干粮,分给受伤的同门弟兄。”
“归墟会作乱,江湖动荡,各地流离失所的孤儿,是他亲自带人,开辟屋舍,收容庇护。铁拳能破千军,心底却存万般柔软。”
一席话缓缓道来,庭院之中渐渐安静下来。
满堂宾客,不少人只听闻阿蛮勇武善战,却很少知晓这些藏在刀光背后的细碎往事。一个个神色动容,看向场中魁梧大汉的目光,不再仅仅是敬畏,更多了几分敬重。
阿蛮站在原地,硕大的身躯微微僵硬,被当众说出这些私事,他反倒浑身不自在,后脑勺微微发痒,局促地挠了挠脑袋,嘿嘿干笑两声。
“这些……都是分内之事,不值一提。”
他嗓门大,这一声笑,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响亮,引得不少弟子低声发笑,紧绷的大典气氛,一下子松快不少。
花痴开嘴角也泛起一抹浅淡笑意,继续说道。
“武,不单单是杀伐克敌。真正的武道,铁骨为外壳,温柔为本心。以铁拳护正道,不以武力逞凶狂。”
“今日封武,我赐你尊号——铁骨温柔。”
“愿你往后,依旧以一身铁骨镇守江湖安宁,存一份温柔善待世间众生。从今往后,‘铁骨温柔’阿蛮,记入赌坛联盟典籍,执掌联盟武卫,统管全江湖刑卫武事,镇宵小,护良善。”
话音落下,花痴开抬手,桌上一方沉甸甸的玄铁令牌凌空推了出去。
令牌打磨厚重,上面镌刻赌坛联盟的纹路,是武卫统领的权柄。
阿蛮伸手,稳稳接住令牌。玄铁冰凉,沉甸甸压在掌心。
他捏着令牌,指节用力,魁梧的汉子眼眶隐隐泛红。
这么多年,人人叫他铁壁,叫他蛮汉,只看见他拳头有多硬,却少有人看见他心底那一份柔软。今日花痴开这一个尊号,完完全全读懂了他这个人。
“阿蛮……谢赌神赐号!”他重重单膝跪地,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我阿蛮在此立誓,此生铁骨在身,绝不恃武凌人。手中拳刃,只斩奸邪,不伤无辜。定当守护赌坛秩序,护得江湖万千百姓平安。此誓,天地为证!”
轰隆一声,重重叩首。
满堂宾客齐齐起身,掌声喝彩声轰然响起,响彻整座庭院。
“铁骨温柔!好名号!”
“当之无愧!”
阿炳侧耳,脸上露出笑意,鼓掌的节奏沉稳有力。玲珑一双眼眸亮晶晶的,用力拍手。灵狐小七笑得眉眼弯弯。就连上首的菊英娥,也轻轻点头,面露欣慰。
待喝彩声稍稍平息,阿蛮才站起身,手中紧紧攥着那枚玄铁令牌,可刚一站起来,手一松,令牌差点直接滑落地面。
“哎!”
他手忙脚乱慌忙捞住,憨态毕露。
方才立誓慷慨激昂,转头就差点把象征权柄的令牌摔落在地,廊下的小七再也绷不住,直接笑出声来。
满堂原本庄重肃穆的氛围,被他这一出闹得哄堂大笑。
阿蛮一张大黑脸涨得通红,手忙脚乱把令牌仔细揣进怀里,嘴里小声嘟囔:“险些坏事,险些坏事。”
花痴开也是摇头失笑。
这个兄弟,上阵对敌,千军万马之前稳如泰山,一到这种斯文典礼,反倒丢三落四,时常闹出小笑话。可恰恰是这份不完美,才更显真实可贵。
大典仪式暂告一段落。
宾客四散,三三两两闲谈。弟子们退到庭院两侧,互相议论刚刚封授的三大尊号。
阿蛮揣好令牌,避开热闹人群,一个人走到后院老槐树下。
树影婆娑,落下满地斑驳光点。他伸出自己那双布满老茧、打过无数硬仗的大手,摊开,又缓缓合拢。
方才的誓言还在心底回响。
这么多年,他从一无所有的莽汉,一步步走到今天,成为赌坛联盟武卫统领。手里握着生杀惩戒的权柄。
力量越大,担子也就越重。
“阿蛮。”
身后传来脚步声,红袖缓步走来。她一身淡雅衣裙,眉眼温婉,如今已是花痴开的妻子,江湖中人尊称一声红袖夫人。
阿蛮回过头,收敛心绪,抱拳行礼:“夫人。”
红袖望着他,轻声开口:“方才主上赐你‘铁骨温柔’,满堂众人,皆为之动容。只是这武卫统领一职,担子不轻。如今大的祸乱已经平定,可江湖之上,依旧藏着不少阴私歹人。天局余孽、归墟漏网之徒,依旧在暗处蛰伏,你肩上责任很重。”
阿蛮重重点头,神色郑重:“我明白。拳头可以打碎刀枪,却不能根除人心之恶。往后,我不会一味依靠武力杀伐。该查便查,该劝便劝,该惩方惩。守得住法度,也留几分人情余地。不负‘铁骨温柔’四个字。”
红袖微微颔首:“你能这般想,便是最好。”
二人说话间,灵狐小七也跑了过来,手里还拎着一个布囊。
“阿蛮阿蛮,方才大典忙乱,你的佩刀你差点忘在家里,我给你送过去,方才你又急匆匆上前受封,我一直没机会递你。”
说着便把布囊递过来。
阿蛮一拍脑门,满脸懊恼:“哎呀!我竟把这件事忘得干干净净,要是待会儿需要用刀,我两手空空,可要闹天大的笑话。”
接过布囊,抽出长刀,刀鞘古朴厚重。他随手想要系回腰间,手忙脚乱,腰带扣折腾半天,半天扣不上。
小七看得哭笑不得,上前两步,伸手帮他理顺腰带,扣好佩刀。
“你呀,打打杀杀天下第一,打理自己身上物件,就总是丢三落四。”
阿蛮嘿嘿一笑,也不辩解。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值守弟子的通报声。
“启禀诸位,夜郎七老先生到访!”
听闻这个名字,院内众人皆是一振。
夜郎七,当年花夜国地下无冕之王,千手观音佛祖,花痴开的授业恩师。虚空岛一战之后,与孪生兄弟夜郎八解开三十年心结,看破世事纷争,选择归隐,平日里极少出门,闭门读书品茶,不问江湖俗务。今日封武大典,谁也不曾料到他竟会亲自前来。
众人纷纷转头看向院门。
白发如雪的夜郎七,一身宽松素色道袍,步履从容,缓步走入院落。岁月在他脸上刻下深深皱纹,褪去了当年地下帝王的威严戾气,如今只剩一派淡然通透。
花痴开、菊英娥一同起身迎上前去。
夜郎七目光扫过院中众人,落在阿蛮身上,看见他腰间崭新的玄铁令牌,眼中露出赞许之色。
“方才在外头,便听见满城都在传,今日封武,赐你‘铁骨温柔’。”夜郎七缓缓开口,声音苍老却清晰,“铁拳易求,温柔难得。江湖之中,多少人手握力量,便肆意妄为。你身怀一身强横本事,却不曾被力量吞噬本心,这一点,胜过无数绝顶高手。”
阿蛮面对这位老前辈,不敢托大,恭恭敬敬抱拳:“老先生过誉,阿蛮只是尽力做好分内之事。”
夜郎七微微点头,又缓缓说道:
“只是武卫统领,掌刑卫之权,手中有刀,更心中要有秤。铁骨是对外,震慑奸邪;温柔是对内,体恤众生。切莫因为手握权柄,便失了本心。”
这一番提点,语重心长。
阿蛮神色肃然,郑重应道:“晚辈谨记教诲,绝不敢忘。”
老槐树下,风吹树叶沙沙作响。
阳光穿过枝叶,洒在阿蛮魁梧的身躯之上。
他一身伤疤,一身本事,腰间佩刀,怀中令牌。外面看,是威震江湖的武卫统领,铁骨铮铮,可骨子里,依旧是那个会忘带佩刀、扣不上腰带,粗中有细,心底存着一份柔软的汉子。
江湖风云,起起落落。赌坛的纷争尚未彻底落幕,往后依旧会有暗流,依旧会有风波。
但从今往后,世间多了一个名号——铁骨温柔阿蛮。
他会站在那里,以一身铁骨挡下刀光剑影,以一腔温柔护住世间无辜之人。
铁拳所向,斩尽奸邪;心怀温善,护佑苍生。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