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夜国的暮春,暖风漫过都城的长街。
归墟会的滔天祸乱烟消云散,天地为桌的那一场生死大赌早已成为江湖人口口相传的传奇。赌坛联盟稳稳立住脚跟,盟规十条张贴在天下大大小小赌坊的厅堂之上。不再是往日那种刀头舔血、千术横行的黑暗江湖,赌术成了博弈的技艺,而非谋财害命的凶器。
城南,联盟的演武大场,今日热闹非凡。
这便是三年一届的新秀论赌大会。
自从花痴开定下规矩,江湖年轻一辈的赌徒、各门各派的弟子,皆可到此登台较量。不比身家,不比背景,只比千算、熬煞、心智手段。赢了,便可在赌坛留下名号;输了,也不伤及性命,点到为止。
偌大的广场搭起三座赌台,青石铺就,四面看台座无虚席。各地赌坊坊主、江湖好手、各路门徒挤得满满当当,人声鼎沸,吆喝闲谈此起彼伏。
主看台之上,坐着这一代江湖的核心人物。
花痴开一身素色长衫,褪去了开天局、虚空岛那几番生死搏杀时的凛冽痴狂,眉眼平和淡然。他身旁红袖一身素雅衣裙,眉眼温婉,手里端着一杯清茶,时不时低声和花痴开说上两句。
一侧,菊英娥静静端坐。经历了丈夫惨死、二十年隐忍追凶,又熬过弈天会、归墟会接连大乱,鬓角已经染上几缕白丝,神色沉静,目光扫过台下跃跃欲试的少年男女,眼底藏着几分慈爱。
再往旁,便是刚刚受封“铁骨温柔”的阿蛮。一身玄色劲装,腰间悬刀,怀中揣着那枚沉甸甸的武卫统领玄铁令牌。他坐姿豪迈,却总有些坐立不安,方才入场的时候,还把自己的座椅软垫给忘在府里,还是小七差人匆匆送过来。此刻大手摸来摸去,一会儿摸摸刀柄,一会儿又摸怀里令牌,生怕又弄丢什么物件。
灵狐小七一身利落短衫,一身女掌柜的飒爽,手里拿着一卷名册,负责登记参赛新秀,忙得额头微微冒汗,时不时还要伸手扯一把坐得歪歪扭扭的阿蛮,提醒他好好端坐。
台下,花痴开门下两大高徒也已经到场。
盲眼圣心阿炳,一身青布长衫,双目虽看不见,耳朵却时时刻刻捕捉着全场每一处动静。周遭脚步声、骰子摇晃的轻响、人心躁动的呼吸,全都逃不过他双耳。
另一边,鬼手玲珑一身劲装,腰间系着小小的布囊,里面装着练手的牌片。少女不过二十出头,眉眼锐利,一双巧手变幻莫测,如今已是江湖上响当当的“小赌仙”。
除开花门门下,还有不少别家后辈。司马空之女司马晴,屠万仞之子屠刚,也都位列看台侧席。昔日父辈血海深仇,到他们这一辈,已经化作江湖同道的切磋较量。
“今年来的后生,比上一届还要多。”红袖轻声开口,目光望着台下熙熙攘攘的少年人,“经历过弈天、归墟两场大乱,江湖凋零不少,还好后辈人才源源不断。”
花痴开微微点头,目光落在三座赌台之上,声音不高:“赌坛的未来,不在我们这些老一辈手里,就在这些少年身上。赌术一道,千算可以学,熬煞可以练,最难练的,是人心。”
他见过太多人,一身绝顶赌术,最后却被欲望吞噬,坠入邪道。司马空、屠万仞,夜郎八,归墟主,哪一个不是天资绝顶之辈,最后却落得悲剧收场。
这新秀论赌,比的不只是手法概率,更是心性。
铜锣一声轰然敲响!
“新秀论赌,正式开擂!”
场边的司仪高声喊出,喧闹的广场稍稍安静几分。
三座赌台同时开启,骰子、牌九、纸牌轮番登场。一个个年轻后生轮番登台,有人手法精妙,千术玩得眼花缭乱;有人擅千算,心算推演,步步算计;也有人熬煞功底扎实,任凭对手百般施压,心神纹丝不乱。
台上赌得热火朝天,台下叫好声此起彼伏。
有少年一招得手,台下轰然喝彩;也有人一时心神大乱,满盘皆输,垂头丧气走下台,同伴上前低声安慰。
阿炳静静站在看台边缘,双耳微动。不用看赌台,单凭牌骨碰撞、骰子滚落的声响,便能够清清楚楚知道台上每一局的胜负走向。偶尔有新秀使出一些刁钻诡诈的千术,旁人尚未察觉,阿炳便已经低声提醒身旁玲珑。
“东边二号台,那人袖中有机关,正在换牌。”
玲珑眉毛一挑,目光扫过去,立刻看见那名少年衣袖细微的异动。依照联盟规矩,论赌大会严禁暗出千术。玲珑也不多言语,抬手招来值守武卫,三言两语点明破绽。那名后生当场被请下赌台,满脸羞愧。
阿蛮坐在主看台,看得热血沸腾。遇到打得精彩的对局,忍不住“好!好!”大声喝彩,嗓门洪亮,震得旁边的小七耳朵嗡嗡作响。
“你小声些!”小七皱着眉推了他胳膊一把,“这里是论赌大会,不是你上阵杀敌。”
阿蛮嘿嘿一笑,挠挠后脑勺,收敛几分,可遇上凶险对局,依旧忍不住攥紧拳头,身子往前倾,看得全神贯注。
赛程一轮一轮往下走。
不少风头正盛的新秀相继落败,也有几匹黑马一路过关斩将,杀出重围。
有一个西域来的少年,擅掷骰子,六粒骰子在杯中翻飞,听声定点数,连赢七场,引得满堂惊叹。又有中原一名书生模样的年轻人,不玩手法,专玩心理博弈,不靠千术,只凭千算推演,步步紧逼,把对手逼得节节败退。
半日过去,层层筛选,最后八名佼佼者,杀出重围,登上中央那座最高的主赌台。
这八人,便是本届新秀论赌的八强。
司仪高声唱报八人的名号,广场之上,掌声雷动。
八强之中,有花痴开门下两名弟子:阿炳、玲珑。其余六人,来自五湖四海,有世家子弟,有市井出身,有昔日旧敌门下后人,也有无名无姓,靠着一身本事闯出来的江湖少年。
“接下来,八强轮战!抽签定对手,两两对决,胜者晋级,直至决出本届新秀之首!”
木签筒捧上来,八人依次上前抽签。
签子哗啦作响。
第一组对决,便是鬼手玲珑对上西域骰子少年。
赌台之上,桌案摆开,选用的是最考验手法与应变的纸牌。
西域少年一身异族服饰,眼神锐利,手中洗牌,哗哗作响,手法迅捷如风。他一路打到八强,全凭一手出神入化的控骰、控牌本事,心中傲气十足。
“早就听闻鬼手玲珑大名,今日,我要领教一番。”少年抱拳道。
玲珑神色平静,微微回礼:“请。”
赌局一开,纸牌翻飞。西域少年双手快得几乎留下残影,想要凭借极快手法占据上风。可玲珑的鬼手,本就是千手观音一脉传下来的巧技,灵巧多变,虚实难辨。
台上纸牌翻飞,虚实来回。台下成千上万双眼睛紧紧盯着赌台,鸦雀无声。
几轮交手过后,西域少年的快手,被玲珑一一拆解。玲珑不跟他一味比拼速度,虚实引诱,步步设局,把对方的节奏牢牢牵住。
数十回合之后,少年心浮气躁,一步算错,满盘皆输。
“我……输了。”西域少年面色黯然,拱手认输,退下赌台。
玲珑胜第一场,台下喝彩震天。
紧接着,阿炳登台。
盲眼少年一身长衫,手里握着一根细竹杖,双目无神,却气度沉稳。他的对手,是中原那位擅长千算推演的书生。
众人都十分好奇。一个看不见牌的人,要如何跟人对赌纸牌?
书生站在对面,心中也是几分忌惮。江湖传言,阿炳不靠眼睛,仅凭耳朵,听牌片摩擦的细微声响,便能够辨出牌面。
赌局开始,不用看牌,每一次发牌、落牌,阿炳只凭耳朵捕捉一切动静。书生用尽毕生千算,布局圈套,连环陷阱一层叠一层。可阿炳心如止水,听声辨势,任凭对方如何算计,始终不上圈套。熬煞功底更是惊人,任凭对手言语施压,扰乱心神,阿炳气息都不曾乱上半分。
几番拉锯,书生心力耗尽,推演出现致命疏漏。
“我输了。”书生长叹一声,放下手中纸牌。
阿炳微微颔首:“承让。”
八强轮战,一轮接着一轮。
其余几名新秀,也各有惊艳表现。有人熬煞强横,硬生生扛住对手心理猛攻;有人心思诡谲,擅长布局,几度以弱搏强。看台之上,花痴开静静看着,时而微微点头,时而轻轻皱眉。
红袖侧过头,低声问道:“你看这些后生,比起你当年闯荡江湖的时候,如何?”
花痴开轻轻叹了口气,目光望着赌台上意气风发的少年人:“天资有高有低,可比起我们那时候,他们幸运太多。我们当年,赌局之上,赌的常常是性命。如今他们在这里,输了,不过是一场切磋。世道变了。”
菊英娥在一旁听见,缓缓开口:“可越是安稳世道,越容易迷失本心。赌术厉害不算真厉害,守得住本心,才算真正的高手。”
这话,花痴开深以为然。
两轮打完,八强淘汰四员,四强诞生。
四强名单:阿炳,玲珑,屠刚,还有一个来自东海渔乡的少年,名叫江浪。
屠刚是屠万仞之子,继承了父亲一身强悍熬煞功底。人长得魁梧,性子刚烈,不玩花巧,比拼的便是意志、定力。方才对上司马晴,两个人熬煞对峙,硬生生僵持近一个时辰,司马晴心神先溃,败下阵来。
东海少年江浪,出身渔家,自小在海上风浪里长大,心性坚韧,算路刁钻,一路黑马杀进四强,谁也没有料到。
四强抽签。
第一场:玲珑 VS 屠刚。第二场:阿炳 VS 江浪。
玲珑走上赌台,面对身材魁梧的屠刚。
屠刚抱拳,声如洪钟:“玲珑姑娘,我不学那些花巧千术,只拼心智定力。”
“正合我意。”玲珑淡淡应道。
这一局,不用纸牌,不用骰子,用麻将。麻将千变万化,既考算路,又极熬人心神。
牌墙砌起,麻将哗哗碰撞。
屠刚得了他父亲屠万仞的熬煞真传,坐于桌前,如山岳一般,不受外界半点干扰。他不追求出奇制胜,只求稳扎稳打,一点点消磨对手的心神。
玲珑鬼手灵巧,布局精巧,几番设下圈套引诱屠刚。可屠刚心如磐石,不上圈套。一局牌打下来,时间一点点流逝,台上二人不动,台下看客都看得有些疲惫。
小七在看台上看得揪心,身子微微前倾:“屠刚这熬煞功夫,真是得了他父亲七八分真传。玲珑要赢,不容易。”
阿蛮也攥紧拳头:“玲珑姑娘加油!”嗓门又大了几分,引得旁边几人纷纷转头望过来,阿蛮讪讪地闭上嘴。
时间缓缓流淌。
玲珑几番试探,都被屠刚稳稳挡回。她知道,再这么耗下去,自己心神先耗竭,必败无疑。索性舍弃稳妥,行一步险棋,故意露出破绽,引诱屠刚入局。
屠刚终究是少年人,定力虽强,却少了几分老江湖的缜密。看见破绽,果然抓住机会猛冲,却一头撞进玲珑布下的陷阱。
“胡牌!”
玲珑一声落下。
屠刚愣在原地,低头看着桌上牌面,半晌,长叹一口气,站起身抱拳:“我输了。姑娘智谋,我不及。”
玲珑险胜,挺进决赛。
另一座半副赌台,阿炳对阵东海少年江浪。
江浪从小在海上漂泊,风浪之中养出一身极快的反应,算路天马行空,不循常理。旁人的套路,对他大半无用。
赌局一开,江浪打法大开大合,奇招迭出,想要扰乱阿炳的听觉判断。拍牌、敲桌、重重呼气,制造各样杂音,企图搅乱阿炳听音辨牌。
全场都安静下来。
阿炳立在桌前,竹杖斜斜靠在身侧。任凭周遭声响纷乱,他双耳细细分辨,滤去一切杂音,只捕捉牌骨那一丝细微独特的摩擦之声。不动明王心经运转全身,熬煞修为尽数铺开,心神稳如古井。
江浪奇招用尽,却始终撼动不了阿炳。几番强攻无果,自己心神先乱,算路出现错漏。
“我输了。”江浪苦笑,放下手里的牌。
至此,本届新秀论赌大会,最终决赛人选出炉——阿炳对战玲珑。
同门师兄弟,站上最终的决赛赌台。
整个广场瞬间沸腾,呐喊声一浪高过一浪。
所有人都没有想到,最后的巅峰对决,竟是花痴开门下两大弟子,同门相争。
阿炳,盲眼圣心,以耳代目,熬煞深厚。
玲珑,鬼手仁心,手法无双,智计百出。
一个善守,一个善攻。一个凭听觉心神,一个凭巧手布局。
这一场同门决战,便是本届新秀论赌最高光的一战。
主看台之上,花痴开缓缓站起身,往前踏出两步,声音传遍整个演武大场。
“阿炳,玲珑。今日你们二人同门相争,不必顾忌师徒情分,拿出全部本事。但记住,赌局分胜负,人心不分输赢。无论今日谁胜谁败,你们都是花门传人。”
阿炳微微躬身:“弟子谨记师父教诲。”
玲珑也敛衽一礼:“弟子明白。”
红袖、菊英娥、小七、阿蛮,还有满场江湖人士,目光全部汇聚中央赌台。
夕阳斜斜洒落,金色余晖铺在青石赌台之上。
阿炳手握竹杖,玲珑袖中藏巧。
属于年轻一辈的巅峰争锋,正式拉开帷幕。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