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清泉重新走到地图前,手指戳在了第一装甲军防线的位置上。
“命令部队,今晚发动夜袭。”
他的语速很快,带着一种疯狂的决绝。
“主力全部压上去。”
“同时给孙元良发电报,让他的部队今晚也要参与进攻。”
参谋长愣了一下,但还是拿起笔开始记录。
邱清泉心里很清楚,如果自己的部队不动的话,那孙元良的部队大概率也不会动。
当然,甚至自己的部队动了,孙元良也未必动。
这家伙是不见兔子不撒鹰。
邱清泉对孙元良的性格太了解了。
那个人的算盘打得比谁都精,从来不做赔本的买卖。
所以他必须在正面打开一个突破口。
让孙元良看到有利可图。
只有做到这一点,这场战斗才有胜利的可能性。
邱清泉深吸了一口气,把所有的犹豫和担忧都压了下去。
他现在能做的,就是把所有的筹码都推到桌面上。
要么赢,要么输。
没有第三条路。
伴随着夜幕的降临,邱清泉开始展现其疯狂的一面。
他直接不保留任何底牌了。
所有的兵力,都投入到了正面进攻之中。
所有的火力,都朝着第一装甲军的阵地倾泻过去。
炮弹像不要钱一样砸过去,炸得大地都在颤抖。
机枪的曳光弹在夜空中划出密密麻麻的光线,像一张网。
不止如此,他还急令孙元良的部队向北进攻。
电波在夜空中穿梭,带着邱清泉的命令和焦急。
与此同时,孙元良的指挥部里,气氛则要安静得多。
孙元良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两份电报。
左边是刘峙发来的,要他收缩防线。
右边是邱清泉发来的,要他向北进攻。
他看了又看,始终没有表态。
屋子里的火盆烧得很旺,把整个房间烤得暖烘烘的。
孙元良把两份电报并排放在桌上,问一旁的参谋长:“你觉得,我应该听谁的呀?”
参谋长的目光在两张电报纸之间来回扫了几遍。
然后他压低了声音,凑近了一些。
“自然是听总座的呀。”
参谋长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别人听到。
“听他邱清泉的,打赢了还好。”
“要是打输了,那可是违抗军令。”
“到时候追究下来,谁也担不起这个责任。”
孙元良听了,淡然一笑。
他的笑容里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从容。
他没有马上说话,而是转过头,看向了窗外的方向。
那里的夜晚已经被炮火照亮了。
远处的天边泛着一片暗红色的光,像是天被烧出了一个窟窿。
那是邱清泉的部队在猛攻。
孙元良看了一会儿,才慢慢开口。
“不着急。”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一样。
“再等等,看看邱疯子能不能真的打出点东西来。”
“如果他真能在共军的防线上撕开一个口子,那咱们也不是不能过去支援。”
“到时候,也算是一雪前耻了呀。”
孙元良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
他也有自己的算盘。
如果这一次作战还是这样窝囊的话,那后续自己在委座面前肯定是抬不起头了。
甚至从此以后打入冷宫,再也不受重用都有可能。
孙元良想到这里,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但他没有叫人换。
他就这么捧着凉茶,慢慢喝着,像是在品什么滋味。
所以孙元良还是有心表现一下的。
只不过这种表现,要在保全自己的前提之下进行。
他不可能像邱清泉那样,把所有的本钱都押上去。
稳扎稳打,见机行事,这才是他的风格。
邱清泉的炮火越来越猛了。
第一装甲军的前沿阵地上,泥土被炸得翻了一遍又一遍。
士兵们趴在战壕里,耳边全是爆炸声和弹片呼啸的声音。
石明站在指挥部的高处,举着望远镜看着对面。
邱清泉的部队像潮水一样涌过来,一波接着一波。
探照灯的光柱扫过去,能看见密密麻麻的人影在移动。
石明看着看着,不由得啧啧了两声。
“还真是一个疯子呀。”
他放下望远镜,转头对身边的参谋长说道。
“如此的孤注一掷,根本不考虑后果。”
石明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赞叹,也带着几分不屑。
邱清泉的勇气值得佩服,但光有勇气是不够的。
参谋长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却很严肃。
“不过咱们在前线的压力还是有些大的。”
他指了指地图上几处被重点标记的位置。
“敌人把主力都压上来了,正面防线的几个营伤亡不小。”
“而且我们还需要提防后方的敌人,万一他们从侧翼包抄过来……”
参谋长没有把话说完,但他的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石明摆了摆手,打断了参谋长的话。
“只靠着我们,确实压力不小。”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确定的事情。
“不过老林的部队已经过来了。”
“咱们并不孤独。”
石明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那是一种笃定的、胸有成竹的笑意。
在他说话之间,林通的第一摩托化步兵军已经开始行动了。
他们用极高的速度,向邱清泉的侧翼斜插过去。
车队在夜色中行进,车灯全部关闭,只有前车的尾灯亮着微弱的红光。
发动机的轰鸣声被夜风掩盖,远远听起来像是远处的雷鸣。
整支队伍就像一条黑色的长龙,悄无声息地游向猎物的侧后方。
至于衡水方向那些国军部队,林通只派遣了一个摩步团的兵力。
这一个团主动发动了进攻。
迫击炮和机枪同时开火,打得衡水方向的国军阵地一片混乱。
那些国军部队本来就被之前的消息吓得心惊胆战,现在被这一打,更是不敢冒头了。
他们缩在工事里,只往外打枪,根本不敢主动出击。
一个团的兵力,就死死地牵制住了整整一个方向的援军。
这就是林通的打法。
精确,果断,不浪费一兵一卒。
石明看着前线的战报,心里越来越踏实了。
他知道,邱清泉的进攻越猛,陷得就越深。
现在邱清泉就像一头扑向猎物的猛兽,根本没有注意到侧后方的危险。
等到林通的部队完成包抄,这头猛兽就会发现自己已经落入了陷阱。
石明放下战报,走到窗前。
窗外的夜空被炮火映得忽明忽暗。
远处的爆炸声一阵接着一阵,像是有人在擂一面巨大的战鼓。
石明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弥漫着硝烟的味道。
他知道,天亮之前,一切都会见分晓。
夜幕低垂,战场的天空没有星星。
只有炮弹爆炸后的火光,一次次把大地照得惨白。
石明的部队顶在最前面,正面承受着邱清泉部下的疯狂反扑。
那些士兵咬着牙,死死守住每一寸阵地。
而在侧翼,林通的部队像水一样渗透进去,一点一点地蚕食着邱清泉的有生力量。
邱清泉站在指挥部里,香烟一根接一根地抽。
他焦躁地来回踱步,靴子踩在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指挥部是临时征用的一间民房,土墙上挂着一幅发黄的地图。
油灯的火苗忽明忽暗,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参谋长掀开门帘跑了进来,额头上的汗水混着灰尘。
“报告,郑州绥靖公署那边发来急电。”
邱清泉停下脚步,眼睛死死盯着参谋长的嘴。
“衡水方向也遭到敌军的突然攻击,原本要支援我们的三个整编师,现在已经有一个回援了。”
参谋长喘了口气,接着说:“剩下两个还会继续对我们保持救援。”
邱清泉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随即变得无比冰冷。
他心里清楚,三个整编师他都不一定够用,现在又被抽走一个。
剩下两个整编师,还要应付共军的装甲部队。
那些坦克和装甲车一旦黏上来,行军速度就会慢得像蜗牛。
他转过身,走到地图前,伸手指着上面画满标记的区域。
“我最开始的想法是没有错的。”他的声音低沉,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
“就是应该果断撤退到邯郸地区,而不是继续在这片区域和共军纠缠。”
他想起几天前向上级递交的撤退方案,那是他反复推演后得出的唯一生路。
可是郑州绥靖公署和重庆方面都否决了。
那些坐在办公室里的人,根本闻不到战场上的血腥味。
他意识到,他们都错了,而且是大错特错。
这个错误让他白白浪费了可以逃脱包围的机会。
窗外的炮声一阵紧过一阵,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邱清泉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他已经没有第二选择。
睁开眼睛,他又仔细看了看地图上标注的敌我态势。
略微思索之后,他的手指沿着一条路线慢慢划过去。
“命令部队继续保持向南进攻。”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只要在共军防线上撕开一个口子,我们的主力部队就顺着口子往邯郸方向冲。”
他抬起头,看着参谋长,眼里闪过一丝希冀。
“到时候孙元良的部队看到我们有所斩获,他们应该也会主动进攻的。”
“这样更有利于我们后续的撤退。”
参谋长立正敬礼,转身跑了出去。
邱清泉的装甲部队很快开始集结。
数百辆装甲车和坦克在黑暗中发出低沉的轰鸣。
引擎的咆哮声连成一片,像一头巨大的野兽在喘息。
他们把攻击区域压缩到了极致——一处宽度甚至不足五公里的地方。
那是石明防线上看起来最薄弱的一环。
天边刚刚泛起一点鱼肚白,邱清泉的装甲洪流就发动了冲击。
坦克打头,装甲车掩护两翼,大批步兵弯着腰跟在后面。
后方阵地上,几十门火炮同时开火。
炮弹带着尖锐的呼啸声砸向解放军的阵地。
泥土、碎石、断裂的树木被抛向半空。
硝烟的气味弥漫在整个战场上,呛得人睁不开眼睛。
然而,解放军的炮火支援也很快抵达。
炮弹从不同方向飞来,准确落在邱清泉的进攻队形中间。
一辆坦克被击中,炮塔飞上了天。
又一辆装甲车燃起了大火,火光照亮了周围士兵惊恐的脸。
但这只是开始。
炮火刚刚减弱,解放军的步兵和装甲部队就从侧翼和正面同时发动了猛攻。
黑夜中,照明弹一颗接一颗地升上天空。
惨白的光芒把战场照得如同白昼。
解放军的坦克和装甲车在亮光中露出了轮廓。
他们把炮口对准邱清泉的装甲目标,稳稳地瞄准。
一声轰鸣,一发穿甲弹撕开空气。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机枪的声音密集得像炒豆子。
双方的坦克大战在黑夜中正式拉开。
炮弹打在装甲上,发出刺耳的金属撞击声。
有些坦克被击穿后,里面的弹药被引爆,整辆车变成一团火球。
车组人员来不及逃生,只有滚滚黑烟往天上冒。
邱清泉站在指挥部外面,举着望远镜看着远处的战况。
他的嘴唇紧紧抿着,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每一次己方坦克被击中,他的眼角就不由自主地跳一下。
战斗惨烈无比,一直持续到天亮。
东方的天空先是露出一线灰白,然后慢慢变成鱼肚白。
战场上到处是燃烧的车辆残骸,黑烟汇成一根根柱子,在半空中连成一片。
邱清泉的部队反复对那个只有五公里宽的口子发动冲锋。
一次,两次,三次……
到天亮的时候,他们已经轮番冲了不下十次。
每一次都以为要撕开了,可每一次都被硬生生堵回来。
第一装甲军的防线像一堵铁墙,纹丝不动。
那些解放军战士从炸塌的工事里爬出来,重新架起机枪,继续射击。
邱清泉狠狠地把望远镜摔在地上。
他转身走回指挥部,抓起电话摇了几圈。
“给我接孙元良!”
电话那头等了很久才有人接。
而邯郸北部,孙元良的部队一直静观其变。
他们并没有看到共军的防线被打开。
孙元良是个谨慎的人,或者说是个胆小的人,没有把握的事情,他从来不做。
所以他选择按兵不动,隔岸观火。
一兵一卒都没有派出去支援邱清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