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立刻向下。
罪印室的石门虽然暂时关闭，却挡不住半神巅峰强者多久。
宁照雪跟副统领肯定能看出【记忆回廊】的痕迹，接下来的守卫只会更加警惕。
自己还是先处理掉身上的追踪手段吧。
季藏动用了混沌之眼，把自己浑身上下都扫描了一遍。
很快，他就在自己影子里发现了一缕极淡剑意。
那缕剑意来自宁照雪的裁决剑，与脚下影子融在一起，无论他如何改变气息都不会消失。
“果然留了东西。”
季藏蹲下来研究片刻，没有急着抹除。
影子剑意既是宁照雪追踪他的标记，也是他目前唯一能够反过来向对方传递位置的东西。
留着或许比毁掉更有用。
他从小世界中取出一件史诗级的隐形披风，遮蔽自己的气息和形体之后，沿着井道继续向下。
走出不到几公里，上方便传来石门崩裂的巨响。
大批神族守卫冲入运尸道。
追兵来了。
季藏回头看了一眼，并不怎么在意。
现在他已经成功脱困，想要离开古船难度并不大，重要的是隐藏任务“解救巨妖”。
这才是这次试炼的重头戏。
他将手掌按在一具枯骨额头上。
这具尸骨已经死去太久，灵魂完全消散，但脑海里还残留着被罪印反复刻录的一小段记忆。
那是一名兽族囚犯被押往古船底层的画面。
沿途共有四道关口。
第一道检查神族令牌，第二道需要核验身份，第三道需要押送统领亲自开启。
最后一道门外，则驻守着一名从未离开过岗位的神族裁决官。
更麻烦的是，这条运尸道并不直接通往巨妖所在区域。
它会先经过一座专门焚毁囚犯残骸的火池，再沿着火池下方的排灰口进入船腹。
季藏放开枯骨，嘴角微微抽搐。
合着想去见巨妖，得先把自己当垃圾烧一遍？
上方脚步声越来越近。
他没有继续耽搁，直接动用了超级镜像分身。
两个与本体完全相同的身影，从左右走出。
分身虽然无法使用天赋和神藏，但光凭肉身力量，已经足以应付寻常半神守卫。
三道身影来到第一处岔路，同时分开。
季藏本体则收敛气息，钻进侧方一条狭窄骨缝。
几息之后，神族追兵抵达。
“三道气息，难道是他的分身……？”
副统领目光沉郁，扫了一眼三条岔路，将目光转向了身旁的宁照雪：“统领大人刚刚留下的罪影剑印，应该能够判断真身位置吧？”
宁照雪抬起眼眸。
她确实能感受到那缕剑意。
它正在左侧道路飞快远去。
可剑意传回的气息过于清晰，清晰得像季藏故意把它摆在了所有人面前。
宁照雪沉默半息：“右边。”
副统领没有立刻行动：“此人心机深沉，狡黠多智，统领大人觉得，可否有诈？”
宁照雪神色不变：
“季藏拥有制造分身的能力，能够转移一道追踪剑意并不奇怪，右侧是通往底层最近的道路，他既然敢冒险进入运尸道，就不会只想找个地方躲藏，而是想进入底层，接触祖血巨妖。”
这个判断合理得挑不出问题。
副统领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笑道：“那便听统领大人的，第三队追左侧，第四队封锁中路，其余人随我追击右侧！”
数十名守卫立刻分散。
等所有人离开，藏在骨缝里的季藏，才慢慢睁开眼睛。
他通过留在原地的一缕精神感知，把刚才那段对话听得清清楚楚。
宁照雪判断错了。
左侧道路上的确只是分身，可季藏本体既不在右侧，也不在中路，就藏在祂们刚刚经过的地方。
只是她的错误过于恰到好处，刚好把人数最多的追兵引向距离最远的一条路。
季藏摸着下巴，心里多少有点犯嘀咕。
这女人究竟是真的判断失误，还是隔着这么远都知道自己藏在骨缝里？
“再试一次吧。”
他没有马上离开，而是通过左侧的分身，主动撞上左侧追兵。
激烈战斗很快爆发。
分身凭借强横肉身，连续轰飞四名守卫，故意制造出真身被发现的巨大动静。
负责追击的神将立刻发出求援信号。
远处的宁照雪却没有回头。
她只让第四队前去增援，自己仍跟着副统领深入右侧道路。
像是完全不在意那边是真是假。
季藏心里的怀疑更深了。
只是现在还不能下结论。
宁照雪可能拥有独立的判断方式，也可能单纯想先封住通往巨妖的道路。
对方如果知道他的隐藏任务，把兵力带去底层同样说得通。
古船试炼给出的信息实在太少。
季藏第一次觉得，对手过于聪明也挺麻烦。
要是换个满脑子肌肉的，他早就把人绕晕了。
偏偏这个宁照雪每一步都走在真假之间，连一次判断失误都像在布置下一次抓捕。
等追兵全部远去，季藏从骨缝中出来，转身走向左侧。
右侧走不通，那自己只能绕远路了。
第一道关卡已经被分身吸引了大部分注意力。
他利用【欺天】遮蔽敌意，披着黑袍从混乱守卫之间走过。
几名神族明明看见了他，却都把这个浑身死气的身影误判成负责搬运尸骨的杂役，没有触发任何示警。
直到季藏走到关卡石门前，【欺天】的持续时间才接近极限。
他把先前夺来的令牌按进石门。
神纹亮起，却没有放行。
“身份不符，请再次核验。”
石门上方睁开一只金色眼睛，传出冷漠的声音。
周围守卫也在同一刻转过头。
季藏叹了口气。
看来光靠偷令牌，还是混不过去。
只能硬闯。
“别勾八看了，老子就是你们在找的那个。”
话音落下，他一拳砸在石门中央。
轰——！
极道金身的力量完全爆发，气血从右臂贯入门内。
厚达数米的神族石门向后凸起，表面神纹大片熄灭。
第二拳紧随其后。
轰然巨响中，整扇石门连同后方守卫一起飞了出去。
“抓住他！”
混乱呼喊响彻运尸道。
季藏没有与普通守卫纠缠，而是直接冲入了破碎的关口。
奇点引力将两侧神将强行扯到一起，他踩着其中一人的肩膀跃过阵势，直奔前方火池。
身后剑光接连落下，沿途骨壁被斩出密集裂口。
第一具分身从岔路赶来，反向撞进追兵，以身体挡住狭窄通道。
另一具分身则在更远处掀翻了一座警钟。
整片船腹都被惊动。
越来越多守卫从各层涌来，神格气息在黑暗中接连亮起，像一片迅速合拢的金色星群。
季藏前方也终于出现火光。
那是一座悬在船腹中央的巨大火池。
数千条铁链从四面八方拉住池壁，赤白神火从下方喷涌，把不断投入其中的尸骨烧成灰烬。
火池上方架着一条只有数米宽的石桥，桥的另一端，站着一名身披长袍的神族裁决官。
对方身形瘦削，眼睛被金色布条蒙住，气息却比副统领更加沉重。
半神巅峰。
而且是已经走到半神巅峰极深处，无限接近真神级别的强者！
这一刻，就是季藏都不由得神色凝重起来。
没想到这里竟然还藏着这种存在。
如果不算各种底牌手段的话，这个裁决官的实力只怕还要比宁照雪高出一个级别！
“人族重犯……”
裁决官没有摘下布条，声音便准确落到季藏身上：“你不该来到这里……”
祂漠然地抬起右手，“神与火，不会宽恕你的罪恶……”
火池中的神焰骤然升高，在石桥上凝聚出一柄燃烧长矛。
轰隆隆隆……
与此同时，半神巅峰的神格威压瞬间覆盖石桥，将季藏周围空间压得不断下沉。
赤白火焰沿着脚踝向上攀爬，试图点燃他的灵魂。
“哼！”
季藏沉哼一声，全身皮肤都因为承受强压而出现了大片的开裂，鲜血瞬间染红了全身。
混沌之心在胸腔中发出沉重轰鸣。
一圈灰色气息护住灵魂，混沌之眼同时睁开，隔着金色布条与裁决官的精神意志正面相撞。
火池上方传出一声闷响。
裁决官身体微微后仰，蒙眼布条中央裂开一条细缝。
祂第一次露出意外之色。
而在刚刚那个极短的空隙，季藏的身影已经闯过了大半石桥。
裁决官体内气息一凌，燃烧长矛骤然刺下！
季藏则在此刻发动了无距真意。
唰地一下，身影瞬间从桥面消失，躲过了燃烧长矛的致命冲击。
下一次现身时，已经来到裁决官左侧。
极道之力覆盖左臂，连同不败骨一起发动，一记重拳砸向对方头颅！
轰——！
这是季藏极少动用的联合杀招，这次是真的发了狠的。
裁决官抬起手掌，正面接住这一拳。
两股气血与神格力量同时爆发，将空间都硬生生撕开了一条巨大的缝隙。
轰隆——！
石桥从中间崩裂，大片碎石坠入火池。
季藏被反震震得后退数十个身位，裁决官脚下也第一次出现裂纹。
单纯肉身碰撞，双方竟是一时间没有分出明显高下。
但季藏心里很清楚，自己现在不是全盛状态。
而裁决官有主场优势，加上后面的追兵正在赶来。
继续正面拖下去，吃亏的肯定是他。
所以在刚才那一拳落下的同时，他已经将一道奇点之力悄然埋入对方的拳锋之上。
裁决官再次抬手。
季藏五指一握。
奇点骤然爆发斥力，裁决官右臂被自己的拳头带偏，擦着季藏的肋下掠过。
季藏趁着这个绝佳的机会，顶着对方恐怖的领域和烈焰灼烧，直接冲到桥头，一脚踏进裁决官身后的石门。
金色布条彻底崩断。
一双燃烧着神火的眼睛从后方睁开。
“留下！”
裁决官声音第一次出现怒意。
火池中所有亡魂同时抬头，成千上万只燃烧手掌抓向季藏后背。
就在这时，一道清越剑鸣从远方传来。
雪白剑光横跨整片火池，把所有亡魂连同石桥一起拦腰斩断。
宁照雪踏着飞散火焰落到桥上。
她身后没有普通守卫，只有脸色阴沉的副统领，以及四名半神后期神将。
“此人由我负责押送。”
宁照雪看着裁决官，话语平静却强势：“他不能死，裁决官大人若再以焚魂神火攻击，我会视作你在破坏裁决殿的押送任务，如实汇报神殿。”
裁决官转向她，眸光冰冷：“他正在接近镇妖锁阵。”
“所以本座亲自来抓。”
宁照雪没有继续解释。
她一步跨过断桥，手中裁决剑直接刺向季藏。
这一剑比罪印室里的攻击快了数倍。
季藏刚刚发动无距真意，周围空间便被剑意提前切开。
锋芒追着他横移的轨迹落下，把石门后的长廊斩出一道千米裂口。
“我艹！”
季藏在剑光间连续变换位置，心里把宁照雪祖上十八代问候了个遍。
还没等季藏脱离这一场剑势绞杀。
宁照雪的第二波剑势，已经横扫而来！
唰唰唰……！
数十道雪白剑影封住长廊。
季藏被逼得正面出手，双掌同时向前一推。
奇点斥力与剑影碰撞，整条长廊剧烈摇晃，船壁上大片骨纹接连亮起。
两人第一次真正交锋。
宁照雪没有任何放水。
她的剑势与纪寒舟截然不同。
纪寒舟擅长借助阵法，以庞大灵力封锁所有选择。
宁照雪的剑却极简，每一次出手只取一个位置，锋芒之外几乎没有多余力量。
正因如此，才更加难躲。
季藏连续避开七剑，第八剑仍擦过左臂，带走大片血肉。
第九剑则钉在他脚下，把整片空间冻结。
宁照雪踏入十米范围，剑柄重重撞在季藏胸口。
神格力量透体而入。
季藏撞穿三层骨壁，身体还未落地，四条雪白锁链已经从剑锋飞出，分别缠住他的手脚。
“抓到了。”
宁照雪站在破碎骨壁外，声音依旧听不出情绪：“你确实比我预想中难缠，但身份压制之下，你现在还赢不了我。”
“放弃吧，继续挣扎，只会让自己伤得更重。”
季藏躺在碎骨之间，低头看了一眼胸口。
刚才那一击震得五脏六腑都在发疼。
他却忽然笑了。
“姓宁的，你是不是高兴得有点早了？”
宁照雪眼神微凝。
被锁住的季藏轰然破碎。
那只是第二具镜像分身！
真正的季藏从火池下方冲出，沿着被宁照雪一剑斩断的石桥缺口，直接钻进了排灰口。
他刚才故意把分身留在门后，本体则借助火池翻涌的能量遮掩气息，绕到了所有人脚下。
那道斩断亡魂的剑光，也恰好替他劈开了火池下方最坚固的一层封锁。
季藏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
连续发动了两次无距真意，把分身跟自己本体的位置调换，来了一场在所有人眼皮子底下的偷天换日，移形换影。
“多谢宁统领开路！”
季藏爽朗的笑声，从排灰口深处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