裁决官站在断桥边缘,燃烧双眸穿过层层火浪,锁定了那道正在排灰口中迅速远去的气息。
“你逃不掉!”
祂向前迈出一步,瘦削身体直接投入火池。
赤白神火没有伤及裁决官分毫,反而像迎接自己的主人般向两侧散开。
待火焰重新合拢,石桥上已经看不见祂的身影,只有一道炽烈火光沿着排灰口向古船深处急速坠落。
宁照雪握剑便要跟上。
副统领却在这时横移一步,挡在了她的面前。
四名半神后期神将同时散开,分别占据断桥四角。
祂们没有立刻拔剑,神格气息却已经连成一片,将宁照雪能够进入排灰口的所有方向尽数封死。
宁照雪脚步停下,清冷目光从几人身上扫过,最终落到副统领脸上:“让开。”
副统领没有照做。
祂看了一眼排灰口,又低头看向被宁照雪一剑劈开的火池,脸上那点虚假的恭敬逐渐淡去。
“统领大人先是坚持把人族重犯带出囚舱,随后又更改押送路线,将他带到距离镇妖禁地最近的底层。”
“刚才裁决官即将处决季藏,也是您的剑替他斩开亡魂,顺便打开了排灰口。”
副统领语气依旧平静,每一句话却都带着逼问之意:
“一次可以称作巧合,接连三次,未免太巧了些。”
“如今重犯已经逃入船腹,大人若不给出一个解释,属下实在不敢继续让您继续履行职责。”
“我的任务是把季藏活着送到裁决殿,裁决官擅自对押送目标下杀手,我出剑阻止,有何问题?”
宁照雪持剑而立,语气没有半分退让:
“至于季藏能够骗过你们,是他自己的本事。”
“你身为副统领,既没有守住罪印室,也没有看穿他的分身,如今不去追人,反倒拦住唯一有可能将他抓回来的我。”
“究竟是谁在妨碍押送,应该不难判断。”
副统领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
祂右手缓缓按住剑柄,半神巅峰的神格威压开始向外扩散。
“统领大人来自何处,古船为何会在航行途中突然任命一位陌生神族统领,这些事情属下原本不该过问。”
“但镇妖禁地关系整艘古船,一旦那头巨妖出现异动,所有押送者都要死在时间长河里。”
“在查清您的立场以前,您哪里也不能去。”
最后一个字落下,四名神将同时拔剑。
宁照雪眼底最后一点温度也随之消失。
“你没有审查我的资格。”
她手中的裁决剑发出一声清鸣,雪白剑气从脚下荡开,瞬间掠过整座火池:“阻拦押送统领,私自调定罪责,按照裁决殿律令,我现在便可以斩你!”
漫天火焰突然从中间分开。
宁照雪甚至没有抬手,第一道剑光已经落在副统领眉心前方。
副统领瞳孔收缩,拔剑速度却丝毫不慢。金色裁决剑横在面前,与那道雪白锋芒正面碰撞。
轰——!
整座火池猛地向下一沉。
副统领脚下断桥寸寸崩裂,身体被剑势推得后退数十米。
祂身后的两名神将刚想上前,宁照雪的第二剑已经横扫而至。
剑光干净利落,没有覆盖天地的庞大异象。
其中蕴含的灵力、气血与剑势却凝练到了极致。
两名半神后期神将只来得及将兵器挡在胸前,便被一剑掀飞,神甲表面同时裂开一道平整切口。
剩余两名神将从左右夹击。
宁照雪旋身收剑,让左侧长剑贴着肩甲擦过,手中剑锋顺势向后一送,准确刺进其中一人的神格防御。
神将闷哼一声,体内刚刚凝聚的力量当场溃散。
另一人的剑还未落下,宁照雪已经消失在原地。
雪白剑影从祂身后掠过。
剑锋没有斩向要害,只在其后颈留下一道细长血线。
可那名神将全身神力像被这一剑同时截断,身体僵在半空,直直坠向火池边缘。
前后不过两息。
四名半神后期神将已经全部退出战场。
副统领脸色阴沉,终于不再保留实力。
祂双手握住裁决剑,眉心神纹完全睁开,一尊百丈高的神族法相从背后升起。
法相左手持锁,右手持剑,金色神威铺满船腹。
“宁照雪!”
副统领第一次直呼她的名字,声音裹挟着神格力量压向火池:
“你若问心无愧,便收剑接受审查!继续反抗,只会证明你与那个人族早有勾连!这是对神族的叛变!你要承受万年神火之刑!!”
“我不需要向你证明什么。”
宁照雪抬眸看向那尊法相,长发在神威中向后扬起,握剑的手依旧稳定:
“你阻我捉拿重犯,已经越界,至于剩下的事情,等我把季藏带回来,再去裁决殿与你一并算清!”
她一步踏出。
雪白灵力如潮水般贯穿断桥,身后同样升起一道横贯船腹的巨大剑影。
两股半神巅峰气势骤然相撞。
火池周围的空间被压出无数细密裂痕,数千条悬挂池壁的铁链同时绷紧。
金色法相挥剑斩落,宁照雪则迎着那柄巨剑逆势而上,手中裁决剑从下至上划出一条雪白直线。
刺耳剑鸣响彻整座船腹。
百丈法相的右臂当场断开。
副统领胸前神甲也随之崩裂,身形第一次向后踉跄。
宁照雪没有乘势追击,而是调转方向,再次冲向排灰口。
副统领却早已预料到她的选择。
断裂法相抛出左手锁链,金色长锁横跨火池,缠住宁照雪所在空间。
附近数百根铁链受到牵引,同时从船壁脱落,将排灰口封成一座密不透风的囚笼。
“你越急着追过去,我便越不能让你过去。”
副统领擦去嘴角鲜血,眼神里已经没有任何掩饰:“哼!裁决官亲自追杀,一个受到镇神锁压制的人族绝无生还可能。”
“你,已经没有退路了”
……
排灰口深处。
季藏沿着陡峭通道一路下坠。
周围没有任何光线,只有焚烧尸骨留下的灰烬贴着船壁流动。越往下,通道便越宽阔,最终化作一条贯穿船腹的巨大深渊。
季藏刚刚稳定身形,一股炽热气息便从头顶压了下来。
他甚至没有回头,直接发动无距真意横移出去。
一柄燃烧长矛几乎贴着他的耳侧落下,贯穿下方数百米船壁。
赤白火焰顺着裂口爆发,原本漆黑的深渊瞬间亮如白昼。
裁决官从火焰中缓缓走出。
金色布条已经彻底脱落,那双燃烧神火的眼睛牢牢锁定季藏。
对方没有说一句多余的话,手掌向下压落,整条排灰通道便被焚魂神火完全封闭。
前方火海。
后方同样是火海。
那些神火并不灼烧船体,只追逐季藏的灵魂与神格。
火舌隔着数百米距离舔舐而来,他体表没有出现伤痕,意识却像被扔进熔炉,连混沌之心都传来沉重压迫。
“靠,还真追下来了……”
季藏咬紧牙关,目光扫过周围环境。
此刻的裁决官,已经再度向前踏出一步,周围火焰同时收拢。
“焚魂。”
裁决官冰冷的两个字落下,季藏的影子瞬间燃烧起来。
哗啦——!
先前交锋中残留在他体内的神火,从血肉最深处一同爆发,直接沿着经脉冲向他的神格!
季藏脸色骤变。
混沌之心全力跳动,所有的精神源力裹住自己的灵魂。
混沌之眼则迅速寻找体内神火的法则节点,将其中最强的几处逐一压制。
可裁决官已经接近真神层次。
那一缕神火拥有极高权威,即便被混沌系神藏压住,仍在不断蚕食他的神格能量。
留给季藏的时间不多。
他强忍灵魂灼烧带来的剧痛,脚掌踩住一块正在坠落的巨大残骸,借力冲向深渊右侧。
那里生长着一排支撑古船的苍白巨骨。
骨骼之间缝隙狭窄,裁决官的火焰无法完全铺开,只要穿过去,就有可能暂时摆脱锁定。
裁决官显然看出了他的意图。
祂五指收拢,排灰通道中的火焰凝成数十条长索,从不同方向缠向季藏。
每一条火索都锁定神格,单纯改变空间位置根本无法甩开。
季藏连续跨过三段空间,仍有大半火索追在身后。
他索性不再躲避,转身张开双手。
两枚微型黑洞同时出现在身前。
虚无吞噬疯狂撕扯迎面而来的神火,黑洞边缘不断崩裂,却也让火索出现了短暂混乱。
季藏抓住机会,奇点斥力从脚下爆发,身体以更快速度撞入巨骨之间。
轰隆隆隆……!
后方火焰追击而至。
一根根苍白巨骨被烧得通红,古船内部传出沉闷震动。
季藏在骨缝中接连改变方向,裁决官则化作一团神火紧随其后,两人之间的距离非但没有拉开,反而越来越近。
季藏回头看了一眼,心里已经有了判断。
自己的神格被锁定,时空间法则也被古船和裁决官限制。
继续单纯逃跑,他绝对跑不过一个无限接近真神的半神巅峰。
必须让对方丢失目标才行。
季藏经过下一处岔口时,右手猛地握向身侧。
伴随着一声低沉刀鸣,月之血出现在他手中。
始源级长刀出现的刹那,周围追逐灵魂的神火明显停滞了一瞬。
月之血表面没有爆发夸张异象,只有一道安静血月沿着刀脊亮起。
季藏转身斩出一刀,黑红刀光贴着巨骨掠过,将裁决官留在他体内的焚魂联系从中截断。
体内神火短暂失去源头,季藏已经抬起左手。
金色雷霆从他的神格中轰然爆发,沿着月之血刀锋奔涌而出。
神雷洪荒在狭窄骨缝中化作雷刃、雷枪与一条昂首咆哮的金色雷龙,迎面撞上裁决官追来的赤白火海。
雷火交汇,整条通道骤然亮如白昼!
洪荒神雷无法彻底压过接近真神层次的焚魂神火,却拥有极强的法则破坏力。
火海原本完整的追杀阵势被雷霆撕开数十道缺口,裁决官对季藏的神格锁定也随之出现混乱。
季藏提刀闯入雷火交织之地。
一道神火从侧面袭来,他没有再次动用空间能力,而是反手以月之血将其斩开。
残余火焰擦过右肩,大片血肉当场焦黑,季藏却借着冲击继续向下,速度反而提升了一截。
裁决官从爆裂雷光中踏出,长袍已经出现数道焦痕。
祂看向季藏手中的月之血,燃烧双眸中终于多出一丝真正的凝重。
始源级兵器……
还有那种连神族法则都能破坏的金色雷霆……
眼前这个被镇神锁压制的人族,拥有的手段比罪印记录中多得多!
裁决官踏火而来,声音终于再次响起。
“人族,你的神格正在衰弱。”
祂俯视下方那道狼狈身影,语气依旧没有感情:“我说过,你逃不掉,再往前,迎接你的只有更痛苦的死亡!”
季藏头也没回,混沌之眼始终观察着深渊下方。
越往深处,时间法则便越浓郁。
那些被火池烧成灰烬的尸骨没有继续坠落,而是在下方汇聚成一条灰白长河,沿着古船底部向某个未知区域流去。
就在这时。
更远处传来一道极其沉重的脚步声。
咚——!
整条深渊随之倾斜。
季藏感觉周围时间短暂倒退了一瞬。
刚刚被神火蒸发的右肩血肉,甚至因为这一瞬间的时间逆流而重新出现,体内焚魂印记也回到了爆发以前的状态。
下一秒,时间重新向前。
伤势再次浮现。
而也就在这一次短暂倒退中,裁决官对焚魂印记的锁定出现了片刻中断。
季藏眼睛骤然亮起。
找到机会了!
他没有继续沿着巨骨下落,而是一头撞进那条由尸骨灰烬形成的河流。
灰白长河不受古船重力影响,载着季藏向侧方急速奔涌。
混乱时间气息覆盖全身,体内那道神火印记也在过去与现在之间来回变化。
裁决官第一次失去了对他的准确定位。
祂停在深渊上方,双眸神火燃烧到极致,直接伸手抓向整条灰白长河。
轰隆隆隆……!
一只由赤白火焰凝成的巨掌,从天而降。
沿途所有骨灰被神火蒸发,长河表面出现一道宽达数千米的空白。
季藏身处其中,灵魂几乎要被掌风撕出肉身。
他没有向左右躲避。
奇点支配同时作用在长河两岸,大量尸骨灰烬受到引力牵引,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在他头顶形成一面厚重屏障。
火掌落下。
屏障连一息都没能坚持便被焚毁。
但在数不清的骨灰遮挡下,季藏已经通过无距真意跨出火掌范围。他顺着灰白长河加速前进,前方空间开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昏黄色。
裁决官再次追来。
祂在灰白长河上方连续踏出三步,每一步都跨越数千米。
火焰沿着双腿向外扩散,将河流一段接着一段截断。
双方距离迅速缩短。
数千米……
数百米……
十米……
裁决官手掌几乎已经触碰到季藏后颈。
但就在这一刻,灰白长河冲出了古船船腹。
眼前所有骨骼、锁链与火光同时消失。
一片无边无际的昏黄原野,毫无征兆地出现在季藏面前。
时间长河从大地中央奔流而过,河水中沉浮着无数已经覆灭的时代……
“这里是……”
季藏双眼瞬间睁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