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7章 没有皮的老狗

卤味是他自己的产品——昨天屠宰的几只肉狗,用重料卤制后压住了肉的异味。

味道很重,但他吃得习惯。

他把骨头吐在茶几旁边的空盘子里,然后拿起手机拨了个号。

电话那头是地下斗兽场的一个老客户,要订两批“靶子”活体,一批给新到的一批参赛斗犬做热身训练,另一批给一个私人驯兽师用来测试自制猎犬的咬合力。

他嗯了两声,说了句“没问题,明天发”,就挂了电话。

然后他又拿起酒瓶倒了一杯。

酒刚倒满,还没端起来,办公室里的灯管暗了一下。

不是完全熄灭,是灯光忽然变暗了,暗到整个房间笼罩在一种昏黄的光晕中,像是隔着一层脏兮兮的磨砂玻璃看东西。

他皱眉抬头看灯管,灯管发出细微的嗡嗡声,两端发黑——是用了太久没换的老灯管。

他收回目光继续喝酒。

灯又暗了一下,这次暗得更久,然后慢悠悠地亮了回来。

亮回来的时候,茶几上那盘卤味变了。

不是多了什么东西,而是那堆卤味自己动了一下——是一块被嚼烂的骨头,在盘子里自己翻了个面。

骨头翻过来后,沈大江看到了骨头的断面——那不是禽类的骨头结构,那是哺乳动物特有的管状骨,上面留着犬齿咬合过的痕迹。

不是他咬的。

他放下酒杯,盯着盘子里的骨头。

所有的骨头都在动,一块一块地翻面,每一块骨头的断面都对准了他,断口上残留的骨髓渗出来,不是灰白色的骨髓,是鲜红色的血。

血从骨头的断口里流出来,在盘子里汇成一滩,然后从盘沿溢出去,流到了茶几上。

他往后退了一步,沙发后面的墙壁传出了一声抓挠的声音。

不是人的手在挠墙,是动物的爪子在挠——那种尖锐的指甲划过粗糙水泥墙面的刺耳声响,从墙壁深处传出来,不止一只,是很多只,密密麻麻的爪子一起在挠。

抓挠的声音越来越密,越来越急,像有无数只动物被困在墙壁里面,拼命想要刨穿墙壁爬出来。

墙壁上出现了抓痕——不是旧有的划痕,而是正在形成的新鲜抓痕,水泥墙面的灰粉簌簌往下掉,每一条抓痕都在往深处延伸,抓痕之间渗出了鲜红的血水。

血水顺着墙面往下流,在灰白色的水泥墙壁上画出了一条条狰狞的红线。

然后那些抓痕自己拼出了字的形状——不是人的字迹,是用爪子刨出来的,一道一道拼在一起,歪歪扭扭但清晰可辨。

“沈大江,你吃了我们的肉,我们的骨头硌你的牙。好嚼吗?”

声音从墙里传出来,不是人说话的声音,但每一个字他都听得懂——那是无数种不同的犬吠和猫叫声重叠在一起之后形成的人类语言,低沉、沙哑、断断续续,像一道被咬碎之后又重新拼起来的拼图。

墙壁上的抓痕越来越密集,血水越流越多,整个房间的四面墙都被抓痕覆盖了,每一道抓痕都在往外流血。

血从墙面流到地上,漫过了他的鞋底,在血水里他看见了倒影——不是他一个人的倒影,是很多动物的倒影。

那些动物站在血泊里看着他,被剥了皮的,被剁了腿的,被吊在铁钩上还在滴血的,还有那些嘴巴被铁丝扎住、四条腿被捆在一起、被扔进斗犬围栏里的流浪狗,它们蜷缩着身体瑟瑟发抖。

血泊里的倒影不会说话,只是看着他,安静地看着他。

然后血泊中最大那只不过几个月的小土狗抬起头,用已经被咬碎的嘴发出含混的声音。

“沈大江,你的屠宰间里有刀子,你的斗兽场里有圈。我们挨了你的刀子,被你的圈里的狗咬死。现在该你了。”

沈大江冲向门口,脚在血泊里打滑,他摔倒在地上,血水淹过了他的膝盖。

他从血泊里爬起来时,发现自己的手按在什么东西上面——不是地板,是铁笼,一个被血水浸透的生锈铁笼,铁笼的门关得死死的,他从笼子里面抓住了笼门的铁条。

铁笼外站着他认得的那些死去的动物。

最前面那只没有皮的老狗往前走了一步,低头用没有嘴唇和毛皮的牙齿叼住了笼门的锁扣。

牙齿和锁扣撞击的金属声中,笼门被锁死了。

第二天上午,工人推开办公室的门时,沈大江蜷缩在墙角,已经死了。

法医鉴定为心源性猝死。

他的脸上和手臂上布满了一道道细密的抓痕,抓痕的方向和深浅与猫狗爪子造成的伤痕完全吻合。

但他在门窗紧闭的办公室里独处了一整夜,室内没有任何动物进入的痕迹。

办公室墙壁的水泥面上,浮现出无数道爪印,爪印从墙根一直延伸到天花板,密集到几乎覆盖了全部的墙面。

那些爪印无一例外,全部指向他死在的那个墙角。

沈大湖死在地下屠宰间里。

沈大江死的当晚,沈大湖照常在屠宰间里连夜处理当天最后一批活体。

那批狗是下午从收容点拉回来的,大大小小三十几只,关在墙角堆积如山的破旧铁笼里。

屠宰间里弥漫着刺鼻的血腥味和皮毛腐烂的恶臭,通风扇坏了半年,没人修,空气湿热黏稠。

日光灯管沾满了飞溅上去的血污,把整个房间照得一片昏红。

他穿着橡胶围裙,戴着一双已经破了洞的橡胶手套,拿着那把跟了他八年的剥皮刀。

刀是好刀,刃口薄而利,上面沾着的血还没擦干净,已经氧化成了暗褐色。

他从笼子里拖出一条黑色的土狗,狗浑身发抖,四条腿蹬在地上拼命往后退,喉咙里发出呜咽声。

他骂了一句,抬手给了狗一棍子,狗被打倒在地,他提着狗的后腿走向那排生锈的铁钩。

走到铁钩前面时,屠宰间里的灯管突然全部熄灭了。

不是跳闸,开关箱的指示灯还亮着。

只是日光灯管全黑了,整间屠宰间陷入了彻底的黑暗。

然后从墙角的铁笼那边传来了声音——是铁笼门自己打开的声音,一扇接一扇,三十几个笼门同时弹开的声响,在黑暗中清脆而整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