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他真的把你当表妹看。”萧止焰握住她的手,“又或许,他有他自己的目的。但只要目前目标一致,便可用之。”
上官拨弦点点头。
这时,虞曦端着刚熬好的汤药进来。
“姐姐,药熬好了,让大家来喝吧。这碗是你的,这碗是殿下的。”她将两碗药放在桌上。
黑褐色的药汁,散发着苦涩中带着清香的氣息。
上官拨弦端起自己那碗,一饮而尽。
萧止焰也毫不犹豫地喝光。
药汁入腹,一股暖流缓缓散开,驱散了些许疲惫。
“你也去喝一碗,然后休息一下。”上官拨弦对虞曦道。
“我等大家喝完再去。”虞曦很坚持。
很快,司内众人都来领了药喝下。
阿箬、萧惊鸿、李晔他们也陆续回来了,带回更多信息。
“姐姐,我们查了西市两家大屠宰场和一家油脂作坊。”阿箬汇报道,“他们说最近生意正常,没有大量油脂丢失。但作坊的一个老师傅说,大概十天前,有个生面孔来问过,能不能收购他们平时处理下来的‘油脚’(最劣等的油脂残渣),量要大,价钱好说。但因为那人要求古怪,还要得急,作坊主觉得麻烦,没答应。”
“生面孔?什么模样?”上官拨弦问。
“老师傅说,那人戴着斗笠,看不清脸,说话带点河北口音。”阿箬道。
河北口音?
又是河北!
“东市那边呢?”上官拨弦看向萧惊鸿。
“我查了几家大酒楼的泔水处理处。”萧惊鸿道,“有一家的泔水工说,大概七八天前,他们的泔水车晚上收工后,好像被人动过,少了两桶泔水。当时以为是野狗野猫扒翻了,没太在意。现在想想,丢的正好是油脂最多的那部分。”
“时间对得上。”李晔道,“我这边从京兆尹府查到,最近半个月,长安城几个城门的记录显示,有几批从河北道来的商队,货物清单上写着‘土产’、‘杂货’,但守卫抽查时,闻到车上有浓重的油脂腥味。因为不算违禁品,就放行了。”
河北道商队、河北口音的生面孔、大量收集废弃油脂……
还有石脂也来自北方延州(虽属关内道,但靠近河北)。
线索似乎越来越清晰地指向河北。
“河北道……”萧止焰眼神冰冷,“范阳、平卢一带,藩镇割据,向来不安分。玄蛇早期在河北就有活动,后来被打击,但残余势力很可能蛰伏在那里。这次投毒,手法阴毒,不顾平民死活,很像他们的作风。”
“黑袍尊使和千面狐在逃,他们会不会躲到了河北,利用那里的混乱局势和藩镇势力,继续兴风作浪?”上官拨弦推测。
“很有可能。”萧止焰点头,“河北道距离长安不算太远,交通也算便利,又有藩镇作为掩护,确实是藏身和策划阴谋的好地方。”
“如果真是他们,这次投毒的目的,恐怕不止是制造恐慌。”上官拨弦沉吟,“消耗朝廷资源、分散我们注意力是一个方面。另一方面,会不会是……测试?”
“测试什么?”
“测试这种‘油块载菌’投毒方式的效果,测试朝廷和我们的反应速度,为将来更大的阴谋做准备。”上官拨弦缓缓道,“比如,在战时,或者某个关键时刻,对更多城市的水源同时下手……”
萧止焰倒吸一口凉气。
若真如此,其心可诛!
“必须尽快揪出在长安的执行者,顺藤摸瓜,找到背后的指使者和据点。”萧止焰斩钉截铁道。
就在这时,影守匆匆进来,脸色凝重。
“殿下,大人,有发现!”
“说。”
“我们根据李逍遥提供的线索,查到了南城一家很小的、专收废弃油脂的破烂王家。此人绰号‘油老鼠’,平时就住在堆满油桶的破院里。我们的人赶到时,发现他死在了屋里!”
“死了?”上官拨弦心头一凛。
“是,中毒身亡。屋里很乱,有挣扎痕迹。在他身上搜出这个。”影守递上一块碎布片,上面用炭笔歪歪扭扭写着一个地址:永兴坊,槐树巷,第三户。
“还有,”影守补充,“我们在他院子角落一个隐蔽的油桶里,发现了少量还没用完的、类似井里那种油块残渣,以及几个空罐子,罐底残留物经虞曦姑娘初步辨认,含有霍乱弧菌的培养基质成分!”
果然是他!
或者,他是经手人之一!
“立刻包围永兴坊槐树巷第三户!注意,对方可能携带毒物或病菌,所有人做好防护!”萧止焰立刻下令。
“是!”
特别稽查司上下立刻行动起来。
上官拨弦迅速配了解毒和防病的药粉药囊,分发给即将出动的人员。
萧止焰亲自带队,上官拨弦、阿箬、影守等人同行。
李晔、萧惊鸿留守司内,随时策应。
永兴坊位于长安城东南,属于平民聚居区,巷道狭窄,人员复杂。
槐树巷更是偏僻。
第三户是一个独门小院,院墙不高,里面静悄悄的。
影守带人悄无声息地翻墙而入,很快控制了院子。
没有遇到抵抗。
屋内空无一人,但桌上有喝了一半的茶水,炕上被褥凌乱,显然人离开不久。
搜查发现,屋里有一些简单的器皿、油布、绳索,以及几个和“油老鼠”家找到的一样的空罐子。
角落里还有一个没来得及带走的布袋,里面装着几块已经凝固的、暗黄色的油块半成品。
“人跑了。”影守检查后汇报,“但走得匆忙,很多东西没带走。炉灶还是温的,最多走了半个时辰。”
“追!”萧止焰沉声道,“封锁附近巷道,挨家挨户查问,有没有看到形迹可疑的人出没!”
差役和护卫立刻散开搜查。
上官拨弦则在屋内仔细勘查。
她注意到炕席下露出一角纸片,抽出来一看,是一张皱巴巴的、画着简易地图的草纸。
上面标注了几个点,似乎是长安城内的几口主要水井位置,其中三口正是已经出事的井。
另外还有两口井被圈了出来,旁边用小字写着“待用”。
“他们还有目标!”上官拨弦将草纸递给萧止焰。
萧止焰一看,脸色更沉:“立刻派人去这两口井布控!同时加强全城所有公共水井的巡逻看守!”
命令传达下去。
上官拨弦继续在屋里寻找线索。
她在灶台旁的灰烬里,拨出几片没烧完的纸片。
纸片焦黑,但还能辨认出一些字迹,像是账本或记录。
“购脂款……五十贯……石蜡二十斤……菌种已到……”
断断续续,但信息关键。
“看来,‘油老鼠’是负责采购和初步加工油脂载体的。那个死在屋里的人,可能是他的同伙,或者是被灭口。”上官拨弦分析,“真正培养病菌、制作成品油块、策划投毒的,另有其人。而且,很可能已经察觉到危险,提前转移了。”
“大人!有发现!”一个差役在院墙根下的狗洞里,掏出一个用油布包着的小木盒。
木盒打开,里面是几锭银子,还有一块半个巴掌大小的木牌。
木牌质地普通,但上面刻着一个图案:一条蛇,缠绕着一滴……水?
“这是……”上官拨弦拿起木牌,仔细端详。
蛇代表玄蛇,水滴……代表水源?
还是代表“毒”?
“这是他们的信物,或者任务标识。”萧止焰断定,“投毒水源,是他们的任务。”
“如此说来,河北的玄蛇残余,已经开始在长安直接动手了。”上官拨弦握紧木牌,眼神锐利,“而且,他们很可能就潜伏在城内,甚至……在我们身边。”
就在此时,外面传来一阵喧哗。
一个差役押着一个缩头缩脑、衣衫褴褛的汉子进来。
“殿下,大人,抓到个在附近鬼鬼祟祟张望的!他说是捡破烂的,但我们看他眼神不对!”
那汉子被推到面前,吓得浑身发抖,噗通跪下。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小的就是路过,什么都不知道啊!”
上官拨弦打量着他,忽然开口:“你身上有雄黄和油脂混合的味道。今天接触过什么?”
汉子一愣,眼神闪烁:“没、没什么……”
“不说实话,就以投毒同谋论处,立刻押送大牢,严刑拷问!”萧止焰冷声道。
“别!别!我说!我说!”汉子吓坏了,连连磕头,“小的……小的是给‘油老鼠’打下手的,帮他收油、搬东西。今天早上,‘油老鼠’慌慌张张回来,说事情败露了,让我赶紧把屋里一些‘要紧东西’送到城西的‘陶窑’去,交给一个叫‘老鬼’的人。我送了东西,拿到点跑腿钱,刚想回来看看风声,就被各位差爷抓住了……”
陶窑?
老鬼?
“哪个陶窑?说清楚!”影守喝道。
“就、就是西市外废弃的‘张记陶窑’,早就没人用了,但‘老鬼’有时候在那里落脚……”汉子哆嗦着说。
“立刻去张记陶窑!”萧止焰下令。
“带上他,指路!”
大队人马立刻转向西市外。
张记陶窑位于西市外两里处的荒坡下,确实废弃已久,窑洞坍塌大半,周围长满荒草。
远远望去,一片死寂。
影守带人悄无声息地包抄过去。
上官拨弦和萧止焰则在外围策应。
突然,窑洞方向传来一声短促的哨响!
紧接着,是几声惨叫和兵刃碰撞声!
“有埋伏!”影守的声音传来。
萧止焰脸色一变,拔剑就要冲过去。
上官拨弦一把拉住他:“等等!不对劲!”
她侧耳倾听,除了打斗声,似乎还有……一种细微的、仿佛什么东西被打破的碎裂声,以及液体流淌的声音。
空气中,隐隐飘来一股……更加浓烈的、混合了油脂和腥臊的怪味!
“不好!他们可能在里面设置了机关,或者……藏了大量毒油块!”上官拨弦急道,“让大家退出来!用湿布捂住口鼻!千万不要接触里面的液体!”
她话音未落。
只见一个影守的部下踉跄着从窑洞口冲出,脸上、手上沾着一些暗黄色的粘稠液体,他痛苦地抓挠着皮肤,没跑几步就摔倒在地,剧烈抽搐起来!
“救人!”上官拨弦立刻冲上前。
萧止焰紧随其后,厉声命令:“所有人后退!远离窑洞!弓箭手准备,封锁出口!”
上官拨弦来到那名倒地的护卫身边,迅速检查。
粘稠液体接触皮肤的地方,已经开始起泡、溃烂,散发出恶臭。
护卫意识模糊,呼吸急促。
“是强腐蚀性的毒油,混合了病菌!”上官拨弦脸色发白,立刻取出银针,封住他心脉和几处要穴,阻止毒素快速蔓延,同时掏出随身携带的解毒药粉,撒在伤口上。
“阿箬!驱毒散和清心丸!”
阿箬立刻递上药瓶。
上官拨弦给护卫服下药丸,又用清水冲洗伤口,再敷上特制的解毒膏。
护卫的抽搐渐渐平息,但脸色依旧灰败,生死未卜。
这时,影守和其他人也从窑洞里撤了出来,不少人身上都溅到了毒油,好在程度较轻,但也都需要立刻处理。
窑洞内再无声息。
“里面什么情况?”萧止焰问影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