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着,他们又查看了另外两口被封的水井。
情况类似,都有油膜,井壁或井台发现了类似的凝固残渣。
只是油膜的厚度和颜色略有差异。
“三口井相隔距离不算近,几乎覆盖了东西两市的主要供水点。”萧止焰看着地图上标记的位置,面色凝重,“同时下手,目标明确,就是要制造最大范围的混乱。”
“而且选择公共水井,受害的都是普通百姓和商户。”上官拨弦声音微冷,“幕后之人,毫无人性。”
回到特别稽查司,虞曦立刻钻进她的“化验间”。
那是上官拨弦专门为她辟出的一个房间,里面摆满了各种瓶罐罐、蒸馏器具、天平等物,还有许多虞曦自己搜集或研制的奇特试剂。
上官拨弦也跟了进去,亲自参与化验。
萧止焰则在外间听取各路人马的初步回报。
李晔从京兆尹府带回记录:三口井在过去一个月内都进行过例行的清淤和维护,并无异常。近期也没有报告附近有大量油脂或奇怪物品运输。
但李晔补充了一个细节:“管理水井的老吏说,大概四五天前的夜里,他起夜时好像听到西市那边有推车的声音,以为是夜香车,没太在意。现在想想,时间有点晚,而且声音似乎停在甜水井附近一阵子。”
阿箬和萧惊鸿也回来了。
“姐姐,我们问了西市好几家铺子和住户。”阿箬语速很快,“有人说在发病前一两天,打上来的水好像有股怪味,像……像油哈喇了的味道,还有点点腥气。但当时没在意,烧开了喝,结果还是出事了。”
“东市那边也有人提到,看到井水表面有彩色的‘油花’,还以为是谁家倒的油漂过来了。”萧惊鸿道,“但没人看到是谁倒的。”
“还有,”阿箬压低声音,“有个更夫偷偷跟我说,他前几夜巡夜时,好像看到甜水井那边有黑影晃动,还闻到一股……像是什么东西烧焦又混合了腥臊的味道。他以为是野猫野狗,没敢靠近。”
黑影、推车声、怪味、油花……
线索逐渐拼凑。
这时,虞曦的化验有了初步结果。
她拿着几张写满数据和结论的纸,快步走出来,脸上带着震惊和愤怒。
“姐姐,殿下,查清楚了!”虞曦的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那些从井里取出的水样中,除了检测出石蜡和多种腐败动物脂肪成分,更重要的是……我发现了大量活的‘霍乱弧菌’!”
“霍乱弧菌?”陆登科刚从病患处回来,正好听到,脸色骤变,“那可是能引起烈性霍乱的恶疾!传播极快,死亡率极高!”
“没错。”虞曦指着纸上的一处,“水样中霍乱弧菌的浓度,高得惊人!而且,这些病菌的活性非常强,绝非自然污染所能达到。是被人为培养后,投入井中的!”
“那些凝固的残渣呢?”上官拨弦问。
“是一种‘载体’!”虞曦眼中闪着冷光,“我将残渣溶解分析,发现它是由石蜡、动物脂肪、一些矿物油渣以及……某种特殊的胶质混合凝固而成。这种混合物在常温下是固态,投入井水后,会缓慢溶解释放,同时将其内部包裹的霍乱弧菌持续释放到水中!因为油性物质密度小,会浮在水面或附着井壁,所以打水时很容易将含有病菌的‘油水’舀起!”
“好歹毒的手段!”萧止焰一掌拍在桌上,眼中寒光迸射,“利用油块作为缓释载体,投入公共水井,让百姓在不知不觉中饮用带菌的污水!这是要制造一场人为的瘟疫!”
“石蜡和矿物油渣的来源查到了吗?”上官拨弦看向虞曦。
“石蜡成分很纯,像是延州那边产的‘上品石脂’。”虞曦道,“长安城中,这种石脂多供应官宦富户,或者特殊工坊。而那种矿物油渣……我怀疑是提炼石脂后的残渣,通常会被当作废物处理,或用于一些低劣的燃料、涂料。”
“延州石脂……”萧止焰立刻对影守道,“立刻去查,最近长安城中,谁家大量采购或使用过延州石脂,尤其是用途不明、或者与油脂处理、废料相关的!”
“是!”影守领命而去。
“动物脂肪混杂,来源广泛,难以追查。”虞曦继续道,“但能收集到如此大量且腐败程度不一的动物脂肪,绝非一家一户所能为。很可能是从……屠宰场、油脂加工坊、甚至酒楼泔水收集处弄来的。”
“李仵作,阿箬,惊鸿。”上官拨弦点名,“你们带人,分头去查长安城内及周边的大小屠宰场、油脂作坊、大型酒楼的泔水处理处。重点查四五天前,有无异常的大量油脂出货、丢失,或者有陌生人收购废弃油脂。”
“是!”三人应下,匆匆而去。
“陆神医,病患情况如何?可能控制?”上官拨弦转向陆登科。
陆登科面色沉重:“我已根据霍乱症状开了方子,集中熬药分发,隔离病患,严格处理其排泄物。但病菌毒性强,部分年老体弱者恐怕……凶多吉少。当务之急是切断源头,并让所有饮用过那几口井水的人,无论是否发病,都服药预防。”
“朝廷和京兆尹府已经在做了。”萧止焰道,“我已下令,全城所有水井暂时由官府统一派人检测,并张贴告示,让百姓近期务必煮沸饮水。但恐慌已经蔓延。”
他揉了揉太阳穴,连日奔波加上眼前的危机,让他眉宇间带着深深的倦色。
上官拨弦看在眼里,心中微疼。
她走上前,轻轻按了按他的肩膀,低声道:“你先歇一下,我去配一份加强的预防药方,让司里的人都喝一碗。虞曦,跟我来。”
她的触碰和话语,让萧止焰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些。
他点点头,没有拒绝她的好意。
上官拨弦和虞曦来到药房。
她提笔快速写下一张方子:葛根、黄连、黄芩、甘草、白芍、木香、茯苓……又加入几味扶正祛邪、增强抵抗力的药材。
“按此方,加五倍水量,大锅熬煮,分给司内所有人,包括差役、杂役,每人必须喝一碗。”上官拨弦将方子交给虞曦,“熬好后,也送一碗去给殿下。”
“是,姐姐。”虞曦接过方子,忍不住道,“姐姐,你也歇歇吧,脸色不太好。”
“我没事。”上官拨弦笑了笑,转身又去查看虞曦带回来的那些“油块”残渣实物。
她戴上特制的薄丝手套,小心拿起一块,仔细观察。
颜色暗黄,触感滑腻,带着一股难以形容的腥腻腐败气味。
她用银刀轻轻刮下一点粉末,放在鼻尖仔细嗅闻。
除了石蜡、动物脂肪、矿物油渣的味道,似乎还有一丝极淡的、类似于……某种草药或矿物熏蒸后的气息。
很隐蔽,但逃不过她敏锐的嗅觉。
“虞曦,你闻闻这个,除了油脂味,是不是还有点别的?”她将刮下的粉末递给虞曦。
虞曦接过来,仔细嗅闻,又用舌尖极其小心地沾了一点尝味(她有抗毒训练),随即皱眉:“确实有!很淡,像是……雄黄?或者朱砂?被加热熏蒸后残留的气味。”
雄黄?
朱砂?
这两样东西,都可入药,但也常用于……防腐、驱虫,甚至某些邪术仪式。
上官拨弦眼神一凝。
“将这些残渣全部封存好。另外,让李逍遥来一趟。”她吩咐道。
李逍遥作为特别稽查司的顾问,消息灵通,三教九流都有接触,或许能提供一些不一样的线索。
很快,李逍遥摇着扇子晃了进来,依旧是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但眼神里却透着精明。
“上官拨弦,刚回来就遇上这么个大案子,真是劳碌命啊。”他笑嘻嘻道。
“少贫嘴。”上官拨弦将那块残渣推到他面前,“认得这东西吗?或者,听说过最近长安有谁在大量搜集废弃油脂、石蜡残渣之类的?”
李逍遥收起扇子,凑近看了看,又闻了闻,眉头渐渐皱起。
“这东西……做得挺讲究啊。石蜡是上等货,动物脂肪虽然腐败,但混杂了好几种,像是刻意收集的。这味道……”他又仔细嗅了嗅,眼神微变,“掺了雄黄粉?虽然量极少,但手法像是……为了‘镇邪’或者‘防腐’?不对,更像是某种粗陋的炼制手法里留下的。”
“炼制?”上官拨弦捕捉到关键词。
“嗯。”李逍遥摸着下巴,“我以前在江湖上混的时候,听说过一些旁门左道,会用动物脂肪混合矿物、草药,炼制一些邪门的东西,比如‘阴尸油’、‘惑心膏’之类的。不过那些多是骗人的把戏。但眼前这个……目的显然不是炼制邪物,而是作为载体投毒。掺雄黄,可能是为了抑制油脂过快腐败,或者……掩盖霍乱弧菌培养时产生的某些气味?”
他分析得头头是道。
“你知道哪里能弄到大量废弃油脂,尤其是……可能混合了雄黄或朱砂气味的?”上官拨弦问。
李逍遥想了想:“正规的油脂作坊,处理过程讲究,不会有这种怪味。除非……是那些见不得光的地下处理点,或者……跟某些特殊行当有关的。”
“特殊行当?”
“比如,义庄。”李逍遥压低声音,“有些看守义庄的,或者做‘捡骨’、‘迁坟’营生的,会用到大量的油脂和雄黄、朱砂来防腐、驱虫、镇煞。他们收集的动物脂肪来源也很杂,而且处理环境恶劣,容易沾染各种气味。”
义庄?
上官拨弦和旁边的萧止焰对视一眼。
这倒是一个新的调查方向。
“还有,”李逍遥补充,“长安城里,有一些专收‘下脚料’的破烂王,也会从各处收集废弃油脂,转手卖给需要的人。这些人消息灵通,或许知道最近谁在大规模收油。”
“立刻去查。”萧止焰对影守道,“重点查义庄、迁坟营生者,以及城内收废弃油脂的破烂王。同时,石脂的采购线索也不能放松。”
“是!”
李逍遥摇着扇子,道:“我也去帮忙打听打听,那些市井角落的消息,我比官差好使。”说着,便晃晃悠悠地出去了。
上官拨弦看着他离开的背影,若有所思。
“李逍遥这人,虽然油滑,但关键时候总能提供有用线索。”萧止焰走到她身边。
“他背景复杂,人脉极广,用得好是一把利刃。”上官拨弦轻声道,“只是,他如此尽心帮忙,所求为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