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星月身子猛地一晃。
一股剧烈的腹痛席卷全身。
她感受到身旁黄桂兰的力道无比孱弱,却死死撑着她。
这才让她没有当场栽倒在地。
方才极致暴怒,情绪起伏太大。
肾上腺素骤然飙升。
直接引发子宫平滑肌剧烈收缩。
宫腔血管急剧痉挛,胎盘供血瞬间不足。
此刻她的肚子异常闹腾,肉眼可见的鼓出一个又一个大包,衣服都被撑一个包来。
动静极大,看得人心惊肉跳。
围在近处的黄桂兰和王淑芬,看得一清二楚。
安安小短腿往前凑了两步,仰着小脸,眼神担忧,忙伸手轻轻挨着乔星月的肚子,脆生生开口:
“妈妈,肚子里的弟弟妹妹,是不是又不听话踢你啦?”
一旁的宁宁性子沉稳,默默走上前。
小手轻轻贴在温热的肚皮上,声音软软的,轻声哄着。
“小弟小妹,妈妈难受,你们乖一点,别闹了,乖啊。”
两个孩子的安抚温柔纯粹。
可只有乔星月自己清楚情况有多凶险。
这不是胎动调皮,是宫内缺氧。
再这么持续下去,随时会引发小产。
她强压下翻涌的剧痛,声音虚弱却沉稳。
“妈,扶我去旁边石凳坐一下。”
团结大队已经进入了深秋。
马上就要入冬了。
村口晒谷场的石凳,冰冰凉凉的。
黄桂兰生怕把儿媳妇给冻着了。
她立马扶住乔星月,转头快速叮嘱王淑芬。
“淑芬,你先帮我扶着星月一下!”
话音落下,她飞快脱下自己的外衣。
麻利折叠好,垫在冰冷的石凳上。
垫稳妥后,两人才小心翼翼扶着乔星月落座。
不远处的赵卫国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眼珠子快速一转,心里立马打起了算盘。
乔星月这人太过通透锐利,半点不好拿捏。
留在现场,只会继续挑事。
最好的办法,就是把她打发走。
他当即上前摆出一副和善关切的样子,开口和稀泥。
“星月丫头,你身子金贵,怀着孕可不能硬扛。”
“这边的事有我们处理,你赶紧先回去休息。”
瘫在地上的赵军,连忙跟着附和。
“对对对,桂兰婶子,你赶紧把乔大夫扶回去歇着!可别有啥闪失!”
两人一唱一和,看着是关心,实则全是私心。
乔星月强忍腹痛,抬眸睇向叔侄二人。
哪怕脸色惨白、身子发虚,眼神依旧锐利如刀。
透着不容置喙的坚定。
“不用。”
简简单单两个字,干脆利落。
赵卫国和赵军心头同时咯噔一下。
这女人,都难受成这样了,气场还这么强。
站在一旁的钟少奇,见她状态不对,连忙上前关切开口。
“乔星月同志,案子我们一定会彻查到底,绝不敷衍。”
“你的身体是头等大事,你先回去歇息吧。”
乔星月转头看向钟少奇。
眼底的疏离褪去几分,多了些许温和与信任。
“谢谢领导。”
“我还有几句话要跟你说,麻烦你稍等我片刻。”
她呼吸微微发颤,声音虚弱无力。
字字透着难受。
说完,她抬手从裤兜里掏出一方干净手帕。
里面装着她行医常用的银针。
众人只见她动作看似轻缓无力,实则干脆利落。
指尖捻起几根细银针,精准快速刺入穴位。
先是前臂掌侧的内关穴。
可平复心绪,缓解剧烈的情绪波动。
再是手腕尺侧的神门穴。
扎这处可静心安神,快速缓解情绪波动和焦燥,并稳住气血。
最后刺入头顶正中的百会穴。
这处穴位升阳固本,镇定心神。
扎这三处穴位,需要对力道要求把控极其精准。
稍有不慎,便会适得其反。
但乔星月行医经验十足,手法专业娴熟。
不过片刻功夫,原本频繁剧烈的胎动,慢慢平稳下来。
腹腔紧绷的坠痛感,也缓解了大半。
周围围观的村民,全都看呆了。
一个个瞪大了眼睛,满脸惊叹。
“我的乖乖,这医术也太神了!”
“刚刚乔大夫肚子还鼓大包,像人流产了似的。”
“扎几针就稳住了,乔大夫真的厉害!”
“难怪啥疑难杂症都能治,真是我们大队的福气!”
钟少奇目光沉沉,看着乔星月这套行云流水的操作。
眼底满是浓郁的赞赏与惋惜。
这姑娘心思缜密,胆识过人,遇事沉稳冷静。
一身医术更是扎实精湛。
哪怕是省城的老牌老中医,怕是也未必比得上她。
属实是难得的人才。
只可惜眼下正跟着夫家下放改造,必须要熬完改造期。
不然,凭她的本事,完全可以破格提拔重用。
实在是太过可惜。
一旁的劳大红见状,连忙上前开口,帮着夸赞。
“领导,你是没见过星月丫头的真本事!”
“我之前被野猪撞穿肚子,肠子都掉出来一大截。”
“所有人都以为我必死无疑,是星月丫头硬生生把我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而且他们一家子心善,都是热心肠。星月丫头救我的时候,她公公也受了重伤,却先抢救我。”
“她真是心善医术高,是我们团结大队的贵人!”
众人的夸赞、钟少奇的赏识,尽数落在赵卫国眼中。
他表面不动声色,心里却愈发忌惮。
这个乔星月,绝对不是普通的乡下妇人。
心思深、本事大、还深得人心。
长期以往,绝对会威胁到他,还有他在村里做的那些事,要是被乔星月查出来,后果不堪设想。
一丝阴狠的念头,悄然在他心底埋下。
此女不除,后患无穷。
片刻后,乔星月彻底稳住自身状态。
她抬手轻轻理顺衣襟,神色谦卑。
目光直直看向钟少奇,认真发问。
“领导,我想问一下。”
“赵军犯下这样的错,接下来会怎么处置?”
“什么时候能给我们谢家一个准话?”
一想到深山里生死未卜的丈夫和公公。
想到这一切的祸根都是赵军造成的。
她心口就一阵发堵,酸涩难忍。
遇难两个字,死死卡在喉咙里,根本说不出口。
只是暗自回想,整个人就控制不住发抖。
头顶扎着的银针,也跟着微微震颤。
她死死咬住后槽牙,强行克制翻涌的情绪。
现在的她,绝对不能倒下。
中铭和公公还没有消息,这个家,她必须撑住。
稳住心神,她静静等候钟少奇的答复。
头发半白钟少奇看着不仅一身慈祥,还满身正气,眉眼坦荡,没有半分偏袒。
他语气郑重,缓缓开口。
“目前人证物证齐全。”
“赵军玩忽职守、贻误搜救,直接造成两名人员深山失联。”
“我们现在立刻将他扣押,送往镇上看守所关押。”
“后续核查完毕,会依法依规严肃处置。”
乔星月微微松了口气,真诚道谢。
“多谢领导秉公办事。”
一旁的赵卫国见状,立马跟风站队。
积极得不像话,连忙上前推搡了一把地上的赵军。
“该!早就该扣押了!”
“一切听从领导安排,该咋个处分就咋个处分,绝不姑息!”
说完,他又转头对着失魂落魄的赵军厉声训斥。
“你这下晓得厉害了?”
“我平时怎么教导你的,要你尽职尽责,你这民兵连连长是咋当的?”
“好好反省自己的过错,后续老老实实认错改错!”
这一番做作的表演,满是表面功夫。
刘忠强和乔星月看在眼里,心里透亮无比。
这人,是真的太会演戏、太会投机取巧了。
乔星月不等他继续装模作样,直接开口打断。
“赵书记,你以为这事到这里,就完了?”
赵卫国脸上的笑容一僵,心头一慌。
语气带着几分慌乱,故作疑惑。
“星月丫头,你……你这是啥意思?”
乔星月目光锐利,直直锁定他,字字清晰。
“赵军有错,罪有应得。”
“那你呢?”
“刘大队长第一时间就向你汇报了搜救险情。”
“你身为大队书记,为何刻意延误搜救、敷衍了事?”
赵卫国眼神躲闪,连忙找借口搪塞。
“我、我当时手头有事耽搁了,也是无心之失。”
乔星月步步紧逼,分毫不让。
“啥急事?”
“书记既然说耽搁了事,那就当众讲清楚、说明白。”
赵卫国瞬间哑口无言,眼神飘忽,开始顾左右而言他。
场上气氛瞬间凝滞。
乔星月冷声追问,语气铿锵有力。
“就算是天大的公事,难道比人命关天还要重要?”
赵卫国心里又气又怕。
暗自咬牙,这女人果然半点不好惹,太能挑刺了。
乔星月不再看他,转头面向钟少奇,恭敬发问:
“领导,请问大队书记刻意延误搜救,算不算失职失察?”
钟少奇神色严肃,转头看向赵卫国,沉声质问。
“赵书记,刘大队长上报险情之时,你到底在做什么?”
赵卫国支支吾吾,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我……我当时……”
他话说不完整,全程慌乱结巴。
刘忠强压着满腔怒火,站出来如实陈述。
“领导,当时我全程跟着他汇报情况。”
“他一心急着去粮仓看粮食储备,压根无心听我汇报。”
赵卫国立马抓住救命稻草,连忙抢话辩解。
“对对对!没错!”
“大队马上就要分粮了,民以食为天!”
“全村人的温饱大事,半点马虎不得!”
“我当时一心顾着粮仓的事,没听清完整情况,才耽搁了搜救!”
这番狡辩,听得刘忠强怒火直冒。
他沉着脸色,语气冰冷。
“赵书记,我一路追着你汇报。”
“好话歹话说尽,口水都说干了。”
“你现在居然说我没说清楚?”
说完,他抬手指向一旁的大队会计。
“当时江会计也在场,全程都听见看见了。”
“江会计,你来说,我到底有没有说清楚!”
江会计本是赵卫国的心腹,向来唯他马首是瞻。
可此刻面对省城来的钟少奇和公安干部。
他半点不敢撒谎包庇,只能老老实实点头。
如实承认了刘忠强的说辞。
真相被当众戳穿,赵卫国脸上挂不住了。
立马换了一副知错悔改的诚恳模样。
“是我糊涂了,是我工作安排不当!”
“我不该重粮食、轻人命。”
“下次再遇到这类险情,我一定优先顾着乡亲性命。”
“绝对不会再犯同样的过错!”
钟少奇看着他认错态度还算端正,语气缓和几分。
“能够意识到自身错误是好的。”
“但此次延误搜救、失职失察,事实确凿。”
“我会如实向上级汇报情况。”
“后续处置结果,会在团结大队当众公示。”
乔星月静静听着,心中了然。
赵卫国不是直接责任人,确实没法像赵军一样关押追责。
但这次当众揭破他的失职,也算敲山震虎。
她要让赵卫国心里清楚,谢家虽是下放身份,却绝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钟少奇转头看向脸色依旧苍白的乔星月。
语气温和,出声安抚。
“乔同志你放心,我们现在立刻成立专项搜索小组。”
“即刻进山开展全方位营救,一定尽全力搜救失联人员……”
他的安抚话语还没说完,就被一阵急促的小脚步声打断。
村口方向,一个小小的身影飞快冲了过来。
是王婆子的孙子强子。
小家伙年纪小,腿短跑得急,满脸满身都是泥巴。
早前他和安安一起被人拐走,装在麻袋里受过惊吓。
回来后是乔星月耐心给他做了心理干预。
如今早已没有心理阴影,唯独说话偶尔有些结巴。
这孩子心底格外亲近乔星月一家人。
此刻他满脸慌张,一头扑到乔星月腿边。
小手紧紧抱着她的膝盖,仰着满是泥污的小脸。
小家伙结结巴巴、断断续续开口。
“姨姨……安安爸爸……抬、抬回来了……”
乔星月心头猛地一跳,瞬间攥紧了手心。
她强压着骤然升起的慌乱,赶紧追问。
“强子乖,慢慢说,说清楚。”
“你说啥?安安爸爸回来了?”
小家伙用力摇了摇头。
“不、不是……是抬、抬回来的……”
“硬硬邦邦的……死、死翘翘了……”
这几个字,简直如同五雷轰顶,轰的乔星月下间识地抚住强烈宫缩的肚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