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婠渐渐在南殿适应下来。

在这里，她有自己的小榻，有自己的小桌，有自己的衣柜，还有大哥做伴。

虽说白天大多时候见不着他，因为他太忙，天不亮就去御苑练武，之后跟着先生习读，有时一整日，有时大半日，很少有空闲的时间。

有兄长做榜样，阿婠也要求自己认真学习礼仪，学习知识。

每天她最开心的就是傍晚时分，一家人坐在一起用饭，用过饭，她在父母身边腻歪一会儿，再去大哥的南殿。

偶有时候，沈夫人带着丫丫来，娘亲会让他们自在玩，他们在宫中腻烦了，便会出宫游街。

窗间过马，不知不觉，阿瑟已年有十四，已是一个青骢少年。

释奴差不多十岁，阿婠也有五六岁了，三人从大到小，四岁间隔。

这日，是京都的祈明节，原是弥国的传统节日。

这祈明节又叫烟花节，顾名思义，以火祈天，愿人心皆明，以烟花为信，寄念于星辰。

白天开始，街上一派热闹，街道两边是售卖烟花的摊贩，有那人家带着孩子出门，早早备下几只烟花。

当夜，官民同庆，官府会在城头和码头两处举行烟火大会，百姓们瞧过热闹后，可买些小型烟花、炮竹于自家门前点燃。

阿瑟等人出宫微行，穿着轻便衣衫，各自带着护卫。

他们这些孩子中，最大的就是阿瑟，个头又高，比同龄人高出许多。

还有一个陆溪儿之女，宇文晴，她叫阿瑟大舅舅，叫释奴为小舅舅，她的年纪比释奴还大几个月。

再就是沈岫和阿婠了。

阿婠最小，沈岫比释奴年纪小一点。

原本释奴准备带上陆长宁的，元初姨说他闹人，不太好管，怕搅了他们的兴，让他们玩不好，便没让他跟来，只让他在公主府和几个小仆玩。

天色彻底暗下来，街面点上灯，星星点点，高高矮矮的楼宇挂上彩色灯笼，人声，灯色，连成一片，灯火莹煌，一派兴旺。

阿瑟等人走在中间，护卫们前后环护，尽量不让人群挤到小主子们。

若放平时，这是没有问题的，可这晚是烟花节，街市上人挤人，怎么可能圈出一个独立的圈。

走到正街，几人就被冲散了，好在护卫们各自紧跟自家小主人。

阿瑟牵着阿婠，身边还有一个沈岫，释奴和宇文晴被冲到后面，两拨人中间隔着好多脑袋。

“我们慢慢往前走。”阿瑟说道。

话音刚落，手被拽了拽，他低头看去，阿婠指向街边的一个小摊位：“大哥，那里有卖面具的。”

阿瑟顺着方向看去，小摊位上摆着各种各样的面具，于是侧过头对沈岫道：“去看看？”

沈岫点了点头，在几名护卫的环护下，三人走到面具摊前。

小摊挂了好几盏大灯，照得亮堂堂。

摊位前摆的，还有两侧布帘上挂的，皆是大大小小、造型各异的面具，这些面具多为神官、星君还有瑞兽。

摊前聚了不少人，有人付了钱，取了面具离开，有人驻足于摊前，在各种面具上来来回回地看，踟蹰着不知选哪个好。

阿婠看向其中一个金红二色的面具，只见其额心生出一朵燃烧的焰纹，眼眶边缘描着细碎的金粉。

“大哥，这个是什么？”

阿瑟看了一眼，说道：“这是‘火明君’。”

说罢将“火明君”的面具拿到手里，阿婠和沈岫也各自挑了一个，阿婠挑了一个绘着云纹的，沈岫挑了一个绘着莲花的。

阿瑟付了钱，三人拿着面具离开了，他们继续往前走，打算沿着主街往城门去。

只是这一路行得实在太慢，走走停停，照这么走下去，等到城门口，烟花就放完了。

三人决定搭一辆马车往城门口去，他们走到一个空处，等了好一会儿，没有等到释奴和宇文晴。

沈岫往周围看了看：“阿奴他们应该先我们一步过去了。”

“那不等了，我们这便过去。”阿瑟说道。

他们先前已说定了，到城门前看烟花。

三人离开繁闹的主街，护卫拉来一辆马车，几人一路往城门去了，在靠近城门处，人又多了起来，无法，只好下了马车。

阿婠开心的了不得，牵着大哥的手，左看看，右看看，觉着他走太慢，便位着他往前快步。

“大哥，快些，我们到城头去。”

阿瑟看了看周围，说道：“婠婠，我们不上去了，一会儿人多起来，只怕看过烟花后，城头难下。”

“可是我看见二哥哥和晴儿上去了。”阿婠说道。

“你看见他们了？”阿瑟问。

阿婠扬臂一指：“看见了，他们从那头上去的。”

阿瑟和沈岫看过去，登墙的台阶上，真看到释奴和宇文晴两人。

“阿瑟兄长，既然释奴和晴儿上去了，咱们也去罢，总不好分开，在一起才有意思。”沈岫提议。

阿瑟有些迟疑，怕人多了出事故，一会儿他护不过来。

偏在他犹豫不决时，阿婠摆了摆他的手：“大哥，我想去城头看烟花。”

阿瑟只好应下：“你牵紧大哥的手，莫要乱跑，知道不知道？”

阿婠笑着点点头。

三人并几名护卫往城墙脚下去，之后再登台阶，人很多，好在推推搡搡间还是上去了。

几人刚站定，先是一声极细的哨音，接着“砰”的一声，所有人立在原处不动了，仰头望向天空。

金红色的火星在墨蓝色的天空绽开，一层层往外卷，像流动的金粉，沿着透明的夜幕淌下，再一点点消失。

人群爆发一阵短促的惊呼，随即又齐齐静默下去，接着众人纷纷将面具套在脸上。

有“祈天”之面，“明心”之面，还有“寄愿”之面。

第二枚紧接着升空，比第一枚更高，炸开后是银蓝色的瀑布，从穹顶倾泻而下，像神女飞天时舞动的丝绦。

第三枚、第四枚、第五枚……城楼上的炮手们极有经验，每隔三息便有一枚升空，彼此交错。

一时间，天幕上同时开着七八朵不同颜色的烟花，东边是一树金色的桂花雨，西边是两枚红色的长相思。

人们眼中盛着红色、黄色、蓝色的光，欢快地跳动着，空中弥漫着温热的硫磺味。

阿婠戴着她的寄愿面具，面具在绚烂的火光下，生动起来。

她合着双手，嘴里默念：祈愿爹爹和娘亲安康，祈愿大哥和二哥安康，祈愿二爹爹，虽说二爹爹的面容已经模糊……可阿婠想二爹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