蛮荒山脉深处,一处天然形成的岩洞内。
潮湿的岩壁上凝结着冰冷的水珠,空气中弥漫着泥土与淡淡血腥混合的气味。羊永泉将气息奄奄的云易小心地平放在干燥的石面上,自己则守在洞口,面色凝重,妖力全开,警惕着外界任何一丝风吹草动。他的伤势也不轻,硬抗“噬空魔鲲”和白骨魔将的威压,加上最后的空间穿梭,让他脏腑受创,妖元紊乱,但此刻他全然顾不上自己。
云易的状态极其糟糕。
左肩被白骨魔将“寂灭指”洞穿的伤口,没有一丝鲜血流出,边缘的血肉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灰白色,仿佛失去了所有生机,并且这种灰白色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沿着经脉和血肉,缓慢而坚定地向心脏和头颅蔓延。伤口处,一缕缕细微的、充满死寂与破灭气息的灰气,如同跗骨之蛆,不断侵蚀着云易体内的生机与混沌妖元。每一次侵蚀,都带来深入骨髓、直击神魂的剧痛。
这还不是最可怕的。白骨魔将那天级门槛的恐怖威压残留,如同冰冷的枷锁,禁锢着云易的丹田与识海,让他的混沌元婴光芒黯淡,《太一真解》的运转艰涩无比,神魂也仿佛被冻僵,难以凝聚。内外交困,生机如同风中之烛,随时可能熄灭。
“主人!”羊永泉心急如焚,尝试将自身精纯的妖元渡入云易体内,试图驱散那灰气。然而,他的暗狱妖元刚一接触“寂灭指”留下的灰气,便如同滚油遇雪,发出“嗤嗤”声响,迅速被消融、侵蚀,反而加剧了灰气的扩散,甚至反噬自身,让他闷哼一声,嘴角溢血。
“没用的……这是法则层面的伤害……蕴含寂灭真意……你的力量属性相冲……”云易勉强睁开沉重的眼皮,声音嘶哑微弱。他此刻意识昏沉,全靠一股坚韧的意志在支撑。他能感觉到,这“寂灭指”的伤害极为歹毒,不仅毁灭肉身生机,更在侵蚀道基,磨灭神魂,若非他根基深厚,有“法相之种”和一丝“罪血”共鸣之力护住心脉核心,恐怕早已陨落。
“法则之力……”羊永泉脸色煞白。地级强者触摸法则门槛,而天级存在则能初步运用法则之力。这白骨魔将虽未真正踏入天级,但其“寂灭指”中蕴含的一丝寂灭法则真意,对地级以下的修士而言,几乎是绝杀。除非有同层次的法则之力对抗,或者有逆天的神药灵物,否则伤势只会不断恶化。
“难道……难道真的没有办法了吗?”羊永泉握紧拳头,眼中充满了不甘与绝望。刚刚见识了主人引动皇庭图腾、对抗地级后期的神威,难道转眼就要陨落在这荒山野岭?
云易没有回答,或者说,他已无力回答。剧痛与虚弱如同潮水般冲击着他的意识防线,视野开始模糊,耳畔响起嗡鸣。死亡的阴影,前所未有的清晰。
然而,就在他的意识即将沉入无边黑暗的刹那,识海深处,那枚在陨星湖异变中爆发过一次、之后便沉寂下去的“法相之种”,再次有了反应。
并非之前那种主动爆发威严,而是散发出一种温润、坚韧、如同大地般厚重,又如星空般浩瀚的暗金色辉光。这辉光并不强烈,却带着一种抚平伤痛、滋养万物的奇异力量,缓缓流淌而出,浸润他几乎要崩溃的神魂,并顺着经脉,流向那被“寂灭指”侵蚀的伤口。
嗤嗤……
这一次,当暗金色辉光接触到“寂灭指”留下的灰气时,并未像羊永泉的妖元那样被侵蚀,反而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对抗。灰气依旧霸道,试图湮灭这辉光,但暗金色辉光却异常坚韧,如同最精纯的混沌母气,不断消磨、转化着灰气中那股死寂破灭的法则真意,虽然速度极慢,杯水车薪,但确确实实,阻止了灰气的蔓延!
不仅如此,在这暗金色辉光的滋养下,云易那受损的经脉、干涸的丹田,竟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复苏迹象,混沌元婴也停止了黯淡,勉强维持着一丝灵光不灭。
“这是……”云易精神猛地一振,如同在沙漠中看到了绿洲。“法相之种”的力量,竟然能对抗寂灭法则的侵蚀!虽然效果微弱,但这无疑是一线生机!只要能稳住伤势,争取时间,或许就有转机!
他立刻集中全部心神,引导着这微弱的暗金色辉光,全力对抗肩头的灰气,同时尝试重新运转《太一真解》,哪怕再缓慢,也要汲取天地灵气,补充自身消耗,增强对抗的本钱。
羊永泉看到云易脸上痛苦之色稍减,气息也不再继续衰弱,甚至还极其微弱地开始自行运转功法,不由大喜过望:“主人!您能对抗那指劲?”
“勉……强支撑……”云易断断续续地传音,“但……不够……需天地灵物……或特殊之地……加速驱散……或……领悟对应法则……”
他心中明镜似的,单靠“法相之种”被动散发的这点力量,只能暂时延缓伤势恶化,如同用细沙去填无底洞,终有耗尽之时。必须找到能补充“法相之种”消耗、或者能直接克制、化解寂灭法则之力的东西,才能根治。
“天地灵物?特殊之地?”羊永泉闻言,立刻焦急地搜索着自己的记忆。他身为地级妖王,又曾是一族之长,见识自然不凡。很快,他眼睛一亮,急促道:“主人!属下想起来了!在我族残存的古老记载中,这蛮荒山脉深处,靠近‘天绝渊’的险地,曾传闻生长有一种名为‘神墟草’的奇物!”
“神墟草?”云易心中一动。
“正是!”羊永泉语速加快,“据说此草乃上古神魔战场残留的神性精华,混杂了破碎的法则碎片所生,蕴含一丝微弱的‘生灭轮回’道韵,能调理阴阳,化解异种法则侵蚀,对各种道伤、法则之伤有奇效!若能寻得,或可解主人燃眉之急!”
“神魔战场……生灭轮回道韵……”云易黯淡的眼神中燃起一丝希望之火。若真如羊永泉所言,这“神墟草”或许真能克制“寂灭指”的寂灭真意。毕竟,寂灭是终结,而生灭轮回则蕴含新生。
“但……那天绝渊……”羊永泉脸色又变得难看,“乃是我妖界有名的绝地之一,传闻是上古大战时被无上存在一剑劈出的深渊,其中空间紊乱,残留着恐怖的战斗余波和破碎的法则碎片,地级强者入内也九死一生!而且,‘神墟草’只是传说,是否真的存在,又是否已被他人采摘,都未可知……”
“天绝渊……”云易咀嚼着这个名字,心中并无多少畏惧。绝境之中,哪怕只有一线希望,也值得用命去搏。他如今的伤势,等于是慢性死亡,唯有找到“神墟草”,才有一线生机。更何况,他隐隐有种感觉,那天绝渊既是上古神魔战场残留,或许……与“法相之种”或者“罪血”的来历,也存在某种联系?
“去……天绝渊……”云易几乎是咬着牙,吐出这几个字。每说一个字,都牵动伤势,带来撕裂般的痛楚,但他的眼神却异常坚定。
“可是主人,您的伤势……”羊永泉担忧道。
“无妨……还死不了……”云易艰难地扯了扯嘴角,“‘法相之种’的力量……能暂时稳住……我需要时间……恢复一丝行动力……你……为我护法……警惕追兵……”
白骨魔将最后那声“天涯海角也难逃一死”绝非虚言。对方乃是触摸到天级门槛的存在,手段通天,虽然被“法相之种”爆发的气息惊退片刻,但绝不会放弃追杀。他们必须抓紧每一分每一秒。
“是!主人!”羊永泉重重点头,不再多言,退到洞口更外围,将自身气息收敛到极致,神识如网般铺开,警惕地监控着周围数十里范围内的一切动静。同时,他也开始抓紧时间调息,恢复自身的伤势和妖元。前往天绝渊那种绝地,必须保持最佳状态,他将是主人最坚实的盾牌。
岩洞内,重新恢复了寂静,只有岩壁水珠滴落的“滴答”声,以及云易微弱而艰难的呼吸声。
时间一点点流逝。云易全力引导着“法相之种”散发出的暗金色辉光,与肩头的寂灭灰气进行着拉锯战。同时,《太一真解》以极其缓慢的速度运转,一丝丝微薄的天地灵气被吸纳进来,经过艰难的炼化,转化为一丝丝混沌妖元,滋养着干涸的经脉和丹田。
这个过程痛苦而漫长。每一次妖元运转,都如同在破碎的瓷器中穿行,剧痛钻心。寂灭灰气如同附骨之疽,不断反扑。但云易的意志如同钢铁,在“法相之种”的辅助下,硬生生稳住了伤势,甚至将那灰气蔓延的趋势,遏制在了左肩胛骨附近,未能再向心脏推进分毫。
三天三夜,不眠不休。
当第四天清晨的第一缕微光,艰难地透过岩洞的缝隙照进来时,云易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他的脸色依旧苍白如纸,气息虚弱,但眼神中那抹将熄的光芒,已经重新稳定下来,甚至多了一丝内敛的锋芒。
他动了动手指,一阵剧痛传来,但不再是那种无法忍受的崩溃感。他尝试着,极其缓慢地坐起身。这个过程,耗费了他全身的力气,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
“主人!您醒了!”一直守在外面的羊永泉瞬间出现在洞口,看到云易坐起,脸上露出狂喜之色。
“嗯……暂时……无碍了。”云易声音依旧沙哑,但比之前清晰了不少。他内视己身,伤势依旧严重,寂灭灰气如毒瘤盘踞左肩,混沌元婴萎靡,妖元十不存一。但至少,命保住了,也有了一丝行动之力。更重要的是,经过这三日与寂灭法则的对抗,他对“法相之种”的运用,对自身力量的掌控,似乎有了些许不同以往的感悟。那暗金色辉光中蕴含的某种更高层次的道韵,虽不明晰,却在他心中留下了印记。
“外面……情况如何?”云易问道。
“回主人,这三日并无可疑气息靠近。但属下能感觉到,天地间似乎弥漫着一股无形的压抑感,仿佛有什么可怕的存在,正在以某种我们无法理解的方式,搜寻着什么。”羊永泉神色凝重,“恐怕是那白骨魔将,或者魔神殿的其他手段。此地不宜久留。”
云易点点头,他也有同样的感觉。天级存在的搜寻手段,绝非他们能够完全规避。必须尽快离开,前往天绝渊。
“我们……这就出发。”云易深吸一口气,忍着剧痛,缓缓站起。身体依旧虚弱,每一步都如同踩在刀尖上,但他站得笔直。
然而,就在他刚刚站起身,准备离开岩洞的刹那——
“咚!”
一声极其微弱、却清晰无比、仿佛直接响彻在灵魂深处的心跳声,猛地从云易体内传出!不,准确说,是从他识海深处,从那枚“法相之种”中传出!
紧接着,一股微弱却无比清晰的牵引感,毫无征兆地出现,指向了蛮荒山脉的……东北方向!那个方向,并非羊永泉所说的天绝渊(在西北),而是截然相反!
“这是……”云易脚步一顿,脸上露出惊疑之色。“法相之种”在主动提示?那东北方向,有什么东西在吸引它?是能彻底化解“寂灭指”伤的宝物?还是与“法相之种”来历相关的秘地?亦或是……另一个致命的陷阱?
天绝渊的“神墟草”,是已知的、可能有效的希望。
“法相之种”突然提示的东北方向,是未知的、但源自自身传承的召唤。
二选一。
云易的目光,在西北与东北之间,缓缓扫过。重伤的身体,未知的追兵,渺茫的希望,神秘的召唤……前路依旧迷雾重重,杀机四伏。
他沉默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改变方向……去东北。”云易沉声道。他选择相信这来自血脉与传承深处的悸动。
羊永泉一愣,但毫不犹豫地躬身:“是,主人!”
两人不再停留,云易强提一口妖元,羊永泉小心搀扶,化作两道黯淡的流光,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岩洞,朝着东北方向,那片更加深邃、更加未知的蛮荒山脉深处,疾驰而去。
在他们离开后约莫一个时辰,岩洞上方的虚空,无声无息地裂开一道缝隙,一只完全由白骨构成、眼眶中跳动着微弱金焰的骨鸟探出头来,冰冷的目光扫过空无一人的岩洞,随后望向东北方向,发出一声无声的嘶鸣,振翅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