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陆唯隔三差五就往冰城跑一趟,送菜的车一车接一车地往外拉。
大棚里的菜跟商量好了似的,摘了这茬长下茬,黄瓜藤上刚摘完,新的小瓜纽就又冒出来了。
豆角更快,头天摘完,第二天又能摘一筐。
而且不光长得多、长得快,歪瓜裂枣的次品还少。
黄瓜直溜溜的,顶花带刺;西红柿圆滚滚的,红得透亮,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咬一口满嘴汁水。
一直忙活到年底,地里的黄瓜秧和豆角藤才开始发黄,叶子蔫头耷脑的,不怎么长新菜了。
大伙儿心里有数,这一茬算是到头了。
算算账,这段时间收获可不小。
股东们按股份分钱,少的十来万,多的二三十万。
整个冬天,菜卖了一茬又一茬,钱进了一笔又一笔,村里人人都知道,跟着陆唯干,能过上好日子。
这天,徐老大蹲在大棚门口,抽着旱烟,眯着眼睛看着地头上那些蔫巴了的黄瓜秧,慢悠悠地抽了一口烟,转头问陆唯:“小唯,这菜长得也差不多了。咱们要不要再种一茬新的?”
旁边几个人也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等着陆唯说话。
刘国义把烟头扔地上踩灭,往前迈了一步,搓着手:“小唯,现在种下去,开春还能赶上一茬不?”
陆唯摇了摇头,把手插进大衣兜里,不紧不慢地说:“现在不能连着种。
怎么也得过段时间,上点肥,让土地恢复恢复。现在种下去,也长不好。”
大伙儿脸上的期待暗了一下,有点失望。
毕竟这来钱太快了,放着地不种,谁都舍不得。
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那要歇多久”,旁边的人接话“别急,听小唯的”。
徐老大吐了一口烟,看着陆唯,没吭声,但点了点头。
他在地里摸爬滚打了一辈子,知道种地不是赶大集,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土地跟人一样,累了一季得歇口气,不然下一茬准出毛病。
“行了。”
陆唯的声音提高了一些,“钱是赚不完的。大家今年都没少赚,好好歇一歇,明年加把劲,咱们扩大规模,接着干。”
“对,今年赚的已经够多了,人得会知足。”
徐老大把烟袋锅子在鞋底磕了磕,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老田笑呵呵地凑到陆唯跟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唯,明天我家杀鸡杀鹅,过来吃肉!都是你婶子养的,肥得很!”
“老田,你也太抠了,就叫小唯一个人啊?我们呢?”旁边苏洪林笑着打趣。
“废话,我家就那么几只鸡,你们都去了,一顿就给造没了,我过年吃啥?”
人群一阵哄笑。
笑声在空荡荡的地头上传出很远,惊得树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起来。
王国祥撇撇嘴,慢悠悠地接了一句:“看你那抠搜样,后天我家杀猪,都过来吃猪肉啊!管够!”
他又转头看向陆唯,语气认真了几分,“小唯,一定得来啊。”
陆唯笑着摆了摆手,把手从兜里抽出来搓了搓,哈了一口白气。
“明后天真去不了。今天我得把菜送到市里,得在那待几天,以后有机会的吧。”
“那我们就等你回来再杀猪!”
徐老大把烟袋锅子往腰里一插,冲陆唯一挥手,嗓门亮堂堂的,“没了你可不行!猪杀了,你不来,那肉吃着都不香!”
盛情难却,陆唯笑着应了一声“行,等我回来”,就踩下油门,车子顺着村道驶出去。
当天把最后一批货送到百货公司,交接完账目,跟冯玉龙在暖库门口抽了根烟。
聊了几句明年的计划,便找了个没人的地方,心念一动,连人带车消失在冰城的暮色里。
再出现时,已经站在了绥河郊外的荒地上。
冬天的绥河比冰城还冷,风刮在脸上像刀子,雪地上连个脚印都没有,白茫茫一片,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陆唯开着夏利进了城,街上冷清得很,行人稀稀拉拉,都裹着棉袄缩着脖子走得飞快。
两边店铺的卷帘门拉了大半,有的干脆贴了红纸,写着“春节放假”几个字。
货站的生意也冷了下来,那些倒爷们早就回家过年去了,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几辆破三轮车歪在墙角,车斗里积了厚厚的雪。
陆唯把车停稳,刚要推门下车,屋里的老张头就听见动静推门出来了。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大衣,领子竖起来,缩着脖子,眯着眼睛看了两秒,脸上一下子绽开了笑,赶紧转身冲屋里喊了一嗓子:“老板来了!”
二驴子也跟着出来了,棉袄披在身上还没系扣子,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
他看见陆唯,眼睛一亮,赶紧把棉袄扣子系好,迎上来。“哥,你咋这时候来了?也不提前打个电话,我好去接你。”
陆唯锁了车,笑着摆摆手:“自己开车来的,接啥。这不来看看你们啥时候回去过年。”
老张头搓了搓手,把军大衣裹紧了,嘿嘿笑了两声,眼里闪过一丝落寞,很快又被笑盖过去了。
“我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在哪都是过年。
回去也是冷锅冷灶,还不如在这儿待着,还能看着点院子。”
陆唯这才知道,原来老张头还是老光棍。
他拍了拍老张头的肩膀,没多说什么,只是语气轻松地接了一句:“过年给你发双倍工钱,再包个大红包。”
老张头又嘿嘿笑了,眼角的褶子挤到一块去了。
“谢谢老板。”
二驴子把棉袄领子整了整,侧身让开路:“哥你还没吃饭吧?
今天炖的大骨头,刚出锅,还热乎着呢,进屋吃点。”
陆唯点了点头,跟着他们进了屋。
屋里炉子烧得旺,铁炉盖子通红,上面坐着一把铁壶,滋滋地冒白气。
桌子正中间搁着一个大铝盆,盆里堆着炖得烂乎的棒骨,汤色奶白。
旁边摆着一碗蒜泥和一碟子酱油,还有几个馒头,用屉布盖着,还冒着热气。
二驴子拿了碗筷,给陆唯盛了满满一碗骨头汤,又把最肥的那根棒骨捞出来放在他面前。“哥,先喝汤暖暖胃,骨头啃着吃,香着呢。”
陆唯也不客气,端起碗喝了一口汤,热乎乎的,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冲二驴子点了点头:“炖得不错,有手艺。”
三个人边吃边聊。
二驴子放下筷子,抹了抹嘴,跟陆唯汇报了一下这段时间的情况。
“哥,这半年来,货站这边收入拢共接近五千万。”
他伸出手比划了一下,脸上带着笑,但也有点紧张,像是在等陆唯的反应。
“这还是后来咱们不怎么出货了,主要业务变成盖章签字,收个过路费。
而且按你说的,每笔不能超过总价值的百分之十,可就这么着,一天下来也不少。”
陆唯端着碗慢慢喝着汤,没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二驴子又掰着手指头算了算:“至于成本,低得很,半年加起来花了一万都不到。
人工就我跟老张头俩人,偶尔忙不过来才雇几个临时工。
大头就是咱俩的吃喝,别的没啥开销。
反正就是个盖章、开票、收钱,也没啥成本。”
陆唯听完,把碗放下,拿纸巾擦了擦嘴,靠在椅背上,看着二驴子,点了点头。
“这一年辛苦你了。快过年了,也没啥生意了,你俩把货站一关,放假吧。好好歇歇,来年再说。”
二驴子刚要点头说好,陆唯从兜里掏出那辆夏利的车钥匙,在手里掂了掂,然后往前一递,直接扔给了二驴子。
“外头那辆夏利,归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