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8章 你没让我失望

刘年皱着眉,没有急着反驳。

他活在现代,听过太多关于人性善恶的争论。

说到底,每个人经历不同,看待善恶的方式也不同,谁都很难说服谁。

罗萨将锄刃横在膝前,指尖的因果业火迟迟没有落下。

“贫僧修行多年,走过许多地方,也见过许多人。”

“最初修行,只为修身圆满,修的是小乘佛法。可恶鬼降世之后,贫僧见过的苦难多了,所求之事也就变了。”

罗萨抬头看着庙外,语气依旧平静。

“现如今,贫僧愿承受他人之因果,替世人受苦!”

“可也正因如此,贫僧才发现,世人为恶者何其多,而为善者......少之又少!”

“岁岁出生便带凶相,他身上流着恶人的血。后来虽有铁施主教养,可有些东西,还是没能改过来。”

刘年听到这里,仍旧不认同。

罗萨没有与他争辩,只是说起了后来的事。

“鬼物进村以后,那几个欺辱药鸩的恶霸,很快便投靠了大宅里的老爷。”

“他们以为替恶鬼办事就能活,却不知,在恶鬼眼中,他们也不过是几件玩物罢了。”

“老爷只准他们活一个,其余人都要变成鬼,继续替它办事。”

“为了争那一条活路,他们当场自相残杀。过去一同喝酒、一同作恶之人,动起手来却没有半点迟疑。”

罗萨垂下眼,指尖终于落下。

黑红业火沿着锄刃向前爬去,铁器里随即传来几声低低的哭喊。

“最后的结果,施主已经见过了。”

“一个活人带着几只恶霸鬼,在村里横行。可你口中的善人,铁痴、药鸩,还有岁岁,却一直受他们欺压。”

刘年摇了摇头。

“这只能说明善人弱,恶人强。”

“他们没能力反抗,不代表他们有了能力,也会变成恶人。”

“你拿这些事证明人性本恶,还是说不通。”

“阿弥陀佛!”

罗萨手上的业火停了。

他抬头正视刘年,沉默了片刻才问道:“若铁施主他们拥有足以战胜恶鬼的力量,施主怎知,他们不会比恶鬼更可怕?”

刘年顿住了。

这话他不爱听,却也找不到一句能让罗萨闭嘴的话。

因为他确实不知道,最后铁痴会变成怎样。

两人没再争。

善也好,恶也罢,本就是个争不出结果的话题。

何况对拘魂幡里的这些人来说,眼下最难的不是守住善念,而是活过明天。

破庙外的天越来越暗。

罗萨又歇了几次,终于将麻袋里的铁器全部开了锋。

地上摆着的每一件铁器的刃口,都多出了一条暗红细线。

刘年重新装好铁器,扎紧麻袋,再抬头时,罗萨已经虚弱得站不稳了。

他的脸白得吓人,身子晃了两下,还是撑着膝盖起身,朝刘年和洛依然深施一礼。

“贫僧本该与两位一同回村,可惜,贫僧去不了。”

“旧村的禁制十分古怪,贫僧进村以后,无法动用因果业火。想来刘施主的阴阳煞气,也会再度受封。”

“此去凶险,两位务必小心。”

刘年将麻袋扛到肩上,见他说得这么严肃,反倒笑了一声。

“你不是能看因果吗?”

“要不替我看看,我这趟回去会不会死?”

罗萨显然没听出他在开玩笑,认真打量了他一会儿,最终摇头。

“施主并非此间因果中人,贫僧看不出!”

“不过施主此行不只为救故人,还惦记着村中百姓。既有善念,佛祖自会保佑。”

“阿弥陀佛!”

刘年听得嘴角直抽。

“行行行,托您吉言啊!”

“天快黑了,我们先走了。”

罗萨又转向五姐。

“洛施主,你的魂体已到崩散边缘,虽然还能动手,却万万不可动用本源。”

“否则,便是佛祖亲临,也未必救得了你。”

洛依然将寒雨和凛冬收回腰间,嘴上仍不肯服软。

“你刚才也说了,旧村有禁锢。”

“老娘就算想用本源,也用不出来。”

“再说了,本女侠行走江湖,一直靠的是武功,有这两把匕首,足够了。”

她说得傲气,看向罗萨时却少了先前的敌意。

如果没有罗萨用因果业火替她压住魂伤,她根本撑不到刘年赶来。

这份情,她认。

两人告别罗萨,沿着来时的荒草路往旧村走。

沿途的流民鬼早让刘年清理干净,一路上倒没遇见什么麻烦。

只是走了没多久,刘年便发现五姐总在看他,而且每看一次,都忍不住笑。

他起初懒得理会,后来实在受不了了。

“干什么?”

“你有话就说,老盯着我看算怎么回事?”

五姐哼了一声。

“看你小子挺能逞强!”

“本女侠拼着魂飞魄散,把你送出十里,就是想让你活下来。”

“结果白费半天力气,你转头又钻了进来。”

刘年把肩上的麻袋往上提了提。

“这不都跟你学的吗?”

“真要论逞能,我哪比得上五姐啊!”

洛依然怔了半秒,忽然放声大笑。

周围树上的乌鸦全被惊动,扑着翅膀飞出荒林,叫声传出去老远。

刘年吓了一跳,赶紧回头看路边的荒草。

“姐姐,你小点声吧!”

“再把什么厉害东西招过来,咱俩今晚就别回村了。”

“老娘高兴!”

“这有什么可高兴的?”

五姐收住笑,抬手拍了拍刘年的肩。

“老娘没看错人。”

“当时把你推出去,是为了义气,也是想让你活。可我心里确实盼着,你能回来找我们姐妹。”

“这话不光彩,但我就是这么想的。”

她看着刘年,一字一句说道:“你没让我失望。”

“明知拘魂幡里九死一生,还是进来了,是条汉子!”

刘年听完反而不乐意了。

“我要是不进来呢?”

“不进来,我也不会怨你。”

洛依然顿了顿。

“只不过……”

“行了!”

刘年直接打断她。

“咱们认识这么久,你就不该怀疑我。”

“不进来......那还是我刘年吗?”

洛依然停下脚步。

她看了刘年片刻,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两人继续赶路。

走出一段,五姐像是刚想起什么,忽然问道:“不对,怎么只有你进来了?”

“三姐呢?”

刘年脚下一顿,神情有些尴尬。

“三姐啊……”

“让我给放生了。”

“放生?”

五姐声音一下高了不少。

“三姐现在可是红级,你把一个红级厉鬼给放生了?”

“当时那情况,能活一个是一个。”

刘年干咳一声,赶紧解释。

“再说了,事实证明我的决定没错!旧村里什么招式都用不了,三姐就算跟进来,也只能算个挂件儿。”

“还不如让她留在外面,至少安全。”

五姐想了想,倒也没法反驳。

她随即又问:“那你想好怎么出去了?”

刘年摊了摊手。

“这种深奥的问题,我哪想得明白。”

“先把眼前的麻烦解决吧!”

“六姐现在又失了忆,等咱们帮她把记忆找回来,再让她想办法。”

“反正已经进来了,总不能什么都没做,先琢磨着逃命。”

洛依然听完,只回了一个字。

“行!”

天已经快黑透了。

两人一边说着,一边加快脚步。

又走了一阵,前方荒草渐少,那块熟悉的木牌也出现在暮色中。

木牌后方,便是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旧村村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