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玄龄问道：“股份社的东家现在何处？”
“昨夜已收拾行装，准备从西门离京。”
“现已公安部扣下了。”
李越抬眼。
“什么时候扣的？”
“今早卯时，西门守卫发现他们的车队装了十二口大箱，路引却写的是赴西域勘矿。”
财政部官员的表情有些微妙。
“守门旅帅认为真正去勘矿的人通常会带矿镐绳索和干粮，不会带十二箱铜钱以及六名歌姬。”
李越说道。
“冻结股份社全部资产。”
“交易所暂停该股买卖，登记所有投资者不许任何人抢先兑付。”
“他们能拿一座不存在的矿通过注册，能在交易所连续抬价一个月，还能提前知道专项行动的风声准备跑路，里面必然有人递话。”
许敬宗拱手应下。
李越又看向地图。
槐仓人口案与天河矿业案表面毫无关系。
可查案的人都明白，这种买卖能在长安城里做大，他们背后需要官员销户，需要商号洗钱，需要工地接人，需要路引和消息。
再往上则需要一些从不亲手碰脏事的人。
那些人只出名字和引荐关系，让某道原本关着的门恰好开一会儿。
利钱却流进他们袖中。
他们仍能站在朝堂继续做一个体面人。
当日下午，都察院送来另一份调查。
这份调查没有标明具体罪名。
封面只有五个字。
河南同乡会。
李越看到先是一怔。
“河南怎么了？”
杜正伦说道：“专项行动清查城外工地与平民聚居区时，发现许多地方都有同乡结社。”
“河北人有河北会，河东人有河东社，关中人也有帮工会。”
“其中势力最大的是河南帮。”
李越把案卷打开。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长安新区工地分布图。
河南帮的活动范围从长安新区向东延伸，覆盖十二座工地、七处劳工聚居区、三条货运街和两座临时市场。
核心成员约一千余人。
日常能够影响的工人、脚夫、商贩及家眷超过八千人。
他们有自己的说事人、账房、夜巡队甚至还有专门替人写诉状的落第秀才。
工人欠薪，他们出面交涉。
同乡被欺负，他们集体上门。
谁家有人重病，众人凑钱。
哪户孩子走失，几百名脚夫一夜之间便能把长安东南几座坊翻上一遍。
凡河南帮活动之地赌坊进不去，人贩子不敢露面，偷盗抢劫也远低于长安其他工地。
聚居区连续三个月没有发生盗案。
夜里妇人敢独自走街。
商铺打烊后只用一根木棍支门。
都察院官员在报告中写道。
路不拾遗，夜不闭户。
单看这些，河南帮简直比地方官府更像朝廷应当表彰的民间样板。
问题也正在这里。
那些聚居区的百姓遇事先找河南帮，找不到高强的人才会去找公安分所。
外地商人进货，先问河南帮是否点头。
工头招工，也要先同几个带头人打招呼。
河南帮不强收保护费，只设一个济困钱柜。
工人愿意便投几文。
商铺生意好时也会主动捐一些。
账目每月公开，钱大多用于治病，丧葬与接济孤寡。
可一个拥有上千名青壮能够自行筹钱自行巡夜还能自行处理纠纷的组织，哪怕眼下不作恶，也已经形成一套独立于官府之外的小社会。
房玄龄看完以后许久没有说话。
李越问道：“查到谁头上了？”
杜正伦略作停顿。
“大唐路桥建设公司第七施工队长，高强。”
“高强？”
李越脑海里立刻浮现出那个嗓门很大皮肤黝黑，遇事喜欢讲义气的河南汉子。
火龙升天时，高强是工人代表。
铁路开工时，他站在最前排。
新科状元谢俊当年吃不起饭，也是高强长期供他吃住。
李世民微服经过工地，还曾亲自同他握手，训导他做事要守法讲理。
这样一个人，居然成了长安城外最大的民间帮派首领。
李越翻到后面。
“报告里说，有人私下称他为半天子？”
“是。”
“原话是什么？”
杜正伦显然不太愿意复述。
可撞见李越的眼神，他只得说道：“长安城中，一半姓李，一半姓高。”
房玄龄眉头一沉。
“狂悖。”
“是他说的？”
“不是。”
杜正伦摇头。
“都察院暗查一个多月，没有证据表明高强授意传播此话，他本人甚至可能不知道。”
“有没有违法？”
“查到几次聚众。”
“一次是甘家扣押刘二柱，高强带人堵门，没有破门打人，最后甘家自行放人。”
“另有五次工人讨薪，河南帮聚在工地门口但都未动手，两次发生推搡也是对方先拔刀。”
“还有呢？”
“河南帮内部有人犯过事，但高强没有包庇，反而亲自把几个人送进公安分所。”
杜正伦神情越发复杂。
“严格说来，目前查不到他本人足以定罪之事。”
“但都察院派去的生面孔，很难进入河南帮核心地盘。”
“当地百姓也极少向官府说他们的事。”
“水泼不进，针插不入。”
李越放下案卷认真听取汇报。
“核验官私下问过，百姓是觉得没什么值得说。”
“甚至有人反问，官府为何不先去查恶人，反而要查替他们找回工钱的人。”
正殿里再次陷入沉默。
河南帮与那些真正的黑恶势力不同。
他们在官府尚未覆盖到的缝隙里，替百姓解决了许多现实问题。
可他们越有用问题便越棘手。
一个恶人聚众朝廷可以依法铲除。
一个好人聚起多名愿意听他号令的青壮，反而不能用刀解决。
今日高强讲义气守底线。明日换了一个人呢？
河南帮若一代代传下去，济困钱柜可能变成保护费，夜巡队可能变成私兵，说事人也可能变成地下衙门。
最危险的势力，可能先从替人主持公道开始。
李越问道：“公安部什么意见？”
狄知逊回答：“不能抓。”
“理由。”
“没有罪证。”
狄知逊说得很干脆。
“他势力再大也是百姓，没有犯法公安部便不能抓他。”
“但我们建议正式约谈。”
李越看了他一眼。
“不要把人叫到政务院。”
“他只是个施工队长，再让他坐到我面前，恐怕连自己祖上偷过谁家一捆柴都要主动交代。”
“带到公安部谈话室。”
“这次专项行动需要河南帮的耳目，但绝不能让他们代替官府执法。”
狄知逊点头记下。
李越看着地图上那几面白旗。
“把河南帮全部查清。”
“法律以内，他有多大本事是他的自由。”
“法律以外，一步也不许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