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下午，一辆公安部的黑色马车停在长安新区工地外。
高强正在检查桥墩木模。
听说公安部来人找他，他先把手里的尺子交给副手，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满是泥灰的衣裳。
“上差辛苦，敢问这是？”
来传话的差役说道：“狄侍郎请你喝茶。”
高强点了点头。
“我还以为俺犯事了。”
差役险些笑出来。
“高队长不必多想。”
高强拍了拍身上的灰。
“就是能不能容俺换件衣服？这身去公安部，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从泥坑里捞了个人。”
半个时辰后，高强换上一身干净短袍，跟着马车进了公安部。
他一路见人便拱手，脸上带着普通百姓进入官府时特有的客气笑容。
那笑容里有三分紧张，三分谨慎，还有四分“只要上官不打板子，什么都可以慢慢商量”。
谈话室。
狄知逊坐在桌后，桌上摆着两杯茶与一摞案卷。
高强进门先行礼。
“小人高强，见过上官。”
“坐。”
“小人站着就行。”
“让你坐。”
“哎。”
高强立刻坐下只沾了半边椅子，腰背挺得比参加铁路开工大典时还直。
狄知逊将茶推过去。
“喝茶。”
高强双手接过。
“多谢上官，公安部的茶闻着就香。”
狄知逊看了他一会儿。
“高强你不用如此紧张，今日叫你过来，不是因为你犯了什么罪。”
高强脸上的笑容顿时真诚了许多。
“朝廷明察秋毫，小人平日虽然说话粗些，做事可一直遵纪守法，陛下当初握着小人的手亲自教过，不能欺负百姓，不能给朝廷添乱，小人日日都记着。”
“但你在甘家门前聚过两百多人。”
高强的笑容僵住。
“那是大伙正好顺路。”
“两百多人一起顺路到甘家门前？”
“河南老乡多，走一条路很正常。”
狄知逊放弃试探。
“甘家扣人逼债在先，此事已经另案处理，你的人没有伤人也没有强闯宅院，公安部不追究。”
“多谢上官公正。”
“但以后再遇到这种事，先报公安。”
高强连连点头。
“一定报，以后谁不报小人第一个骂他。”
“骂人违法。”
“那小人就劝。”
“可以劝。”
“哎，劝好，小人最会以理服人。”
狄知逊想起都察院报告里那两百多个站在甘家门口“安静讲理”的壮汉，没有评价他的‘以理服人’。
他翻开案卷。
“河南帮有多少人？”
高强脸上的神情微变，随即露出比刚才更加朴实的笑容。
“上官说笑了，哪里有什么河南帮。”
“没有？”
“真没有。”
“那一千多名核心帮众是什么？”
“都是兄弟朋友，平时在一个锅里吃饭在一处工地干活，谁家有难处大伙搭把手。”
“济困钱柜呢？”
“自愿捐的，每个月都贴账，上官若要看，小人明日便送来。”
“夜巡队呢？”
“工地东西多，夜里容易丢，大伙轮流守夜，兵器只有木棍和铜哨。”
“说事人呢？”
“老乡之间难免拌嘴，请几个年长的劝一劝，劝不住便报官从不动私刑。”
狄知逊连续问了十几个问题。
高强回答的完全没有破绽。
河南帮能够发展到今日不仅因为高强讲义气，也因为他一直压着不让手下跨过红线。
狄知逊合上案卷。
“高强，你可知道，如今长安有人叫你半天子？”
高强脸上的笑容彻底没了。
“什么？”
“长安一半姓李，一半姓高。”
高强猛地站起来茶杯都险些被碰翻。
“上官，这玩笑开不得！”
高强额头瞬间见汗。
“小人祖上八代都是种地的，见了县令都得绕着走，如今蒙朝廷恩典才当了个施工队长，小人就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与陛下并称。”
“谁在外面胡说，上官告诉俺，俺回去便……”
狄知逊冷眼看他。
高强硬生生把后半句咽回去。
“俺回去便劝他不要胡说。”
狄知逊给他添了些茶。
“坐吧，公安部查过，目前没有证据证明这句话是你叫人传的。”
高强重新坐下，这次连半边椅子都不敢沾满。
“上官明鉴。”
“可别人为什么这么说，你自己想过没有？”
高强沉默下来。
狄知逊说道：“你虽不欺压百姓也不纵容手下作恶。”
“可高强你已经站在一条很危险的路上。”
高强低声道：“小人只是想让老乡少受点欺负。”
“我知道。”
“可今日你护着他们，明日谁护着他们？”
“你的下一任若开始收钱呢？夜巡的人若带上刀呢？说事的人若将自己说的话当成判决呢？”
“到那时河南帮还是互助组织吗？”
高强许久没有出声。
狄知逊说得没错。
人会老，也会死。
今日大伙自愿投进济困钱柜的钱，将来可能变成不交便挨打的保护费。
今日替人讨薪的兄弟，将来可能因为一句话不合便砸掉别人铺面。
义气只能管一时。
狄知逊将专项行动告示推到他面前。
“朝廷这次要动真格。”
“凡是靠欺负百姓发财的人都要查。”
“你手下人多消息灵，比许多官差更清楚谁在做什么。”
“上面要你站到官府这边。”
高强抬起头。
“要小人做什么？”
“检举。”
“把你知道的线索全部交出来。”
“遇到正在行凶的，可以依法扭送。”
“但不许私下审问或抢人财物，也不能借此报私仇。”
高强没有犹豫多久。
“只要符合大唐律法，小人都答应。”
高强认真说道：“有些人小人以前也劝过，他们仗着背后有人照样放赌逼债或者伤人，小人管不住也确实不该由小人管。”
“如今朝廷要管，小人愿意把知道的都说出来。”
狄知逊看着他。
“这会得罪很多人。”
高强嘿嘿笑道。
这次不再谄媚也不再紧张。
“上官，俺们干工地的人心里是有数的。”
“那些混账再厉害也没有大军。”
“但朝廷有。”
狄知逊露出笑意。
“小人虽不是读书人，但小人清楚。”
“朝廷真想收拾河南帮，一营兵围住工地，俺们这一千人加起来也扛不住半个时辰。”
“今日上官请俺喝茶还愿意把道理说清楚，是朝廷给脸。”
“这脸小人得接着。”
狄知逊点了点头。
“还有一事。”
“请上官吩咐。”
“河南帮不能继续以帮派形式存在。”
高强身体微微绷紧。
“那兄弟们……”
“可以成立河南同乡互助会向民政部登记，济困钱柜接受审计，夜巡队并入工地治安协助队，由公安分所培训。”
“你们可以继续互助，也可以替工人讨薪。”
“但一切都要在明面上。”
高强想了许久缓缓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