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尚未落下,桑林中突然响起尖锐的铜哨。
密集箭矢从两侧飞出。
最外侧两名工人当场中箭倒地,拉车的骡马受惊嘶鸣,拖着车厢撞向路边。
“举盾!”
高强翻身下马,抓起圆盾护住头脸。
铁牛等人迅速收拢,将装证物的马车围在中央。
黑暗中火把接连亮起。
桑林与土地庙还有后方土坡全都涌出人影。
足有百余人。
穿着寻常短衣蒙着脸,还有十几人明显受过军中操练,手中横刀制式整齐,进退之间颇有章法。
赵黑子倒吸了口凉气。
“娘的,他们真敢在京畿动百多人!”
为首的蒙面汉子没有答话,只将手向前挥落。
“杀光。”
“木箱带走。”
上百人同时压来。
高强等人只有三十余名,人数相差悬殊,却都是铁路工地上扛木抬石练出来的壮汉。
平日又跟公安分所学过擒拿与队列配合,此刻结成紧密圆阵,短时间内竟没有被冲散。
铁牛抡动铁头木棒,砸翻冲在最前的刀手。
赵黑子左手持盾,右手短刀专挑对方手腕。
刘二柱则背着装有核心账目的小箱寸步不离高强。
刀刃撞在盾面火星四溅。
惨叫与怒吼还有骡马嘶鸣混在夜风中。
高强连挡数刀反手撞翻名蒙面人,又夺过对方长刀劈开包围。
“往东走!”
“冲过桑林,前面便是驿道!”
众人护着伤员缓缓移动可对方早已算准退路。
桑林东侧又冲出三十多名伏兵。
为首者手持军弩,瞄准高强便扣动机括。
刘二柱从旁边扑来,将高强撞倒。
弩箭擦过两人头顶,钉进后方树干。
“你不要命了?”
高强刚骂出声,刘二柱已经爬起。
“俺答应护着你!”
“老子什么时候要你护?”
“现在!”
刘二柱咧嘴笑了笑,捡起掉落的木盾。
对方显然认出了高强。
数十人开始有意避开其他人,转而朝他围拢。
“姓高的在那边!”
“取他脑袋,赏百贯!”
重赏之下,围攻骤然凶猛。
高强肩头被长刀划开,鲜血很快浸透半边短袍,赵黑子为替他挡刀,左臂也被砍出深深伤口。
铁牛胸前挨了脚,撞在车轮上,半晌没能爬起。
高强环顾四周,知道继续守着马车所有人都会死在这里。
他咬牙砍断车辕。
“证物分开带走!”
“放火烧车借烟突围!”
刘二柱取下背后木箱,将里面的册子分给众人,赵黑子掀翻油灯,火焰顺着车帘迅速窜起。
浓烟与受惊骡马搅乱了围攻者的阵脚。
高强抓住机会带人朝南侧薄弱处猛冲。
众人刚杀出缺口,身后却又传来弩弦震响。
高强只觉得后腰遭到重击,整个人向前扑倒。
弩箭没有射穿甲片,却将他砸得胸口发闷短时间内无法站起。
两名刀手从烟中冲出刀锋直取他的后颈。
刘二柱猛然转身。
他没有盾也来不及捡。
他直接张开双臂挡在高强身后。
刀锋没入后背。
刘二柱身体剧烈颤抖却没有倒下,他抱住持刀者朝旁边火堆撞去。
“高大哥,走!”
赵黑子扑上来拖起高强,铁牛也带着伤撞开侧面敌人。
高强回头时,正看见刘二柱被三柄长刀同时刺中。
“二柱!”
他疯了般想要冲回去却被赵黑子抱住。
“高大哥,再不走二柱便白死了!”
“放开俺!”
“走!”
铁牛与陈狗蛋架住高强,郑伯将最后包账册塞进怀中。
活着的人踏过泥沟拼命冲向东南方驿道。
刘二柱跪在燃烧的马车旁,双手还抱着敌人的腿。
鲜血顺着衣摆流入泥水。
他抬看见高强等人终于冲破包围,脸上竟露出了笑。
桑林外终于响起急促马蹄。
附近巡逻的京畿警卫听到火光与喊杀,正朝此处赶来。
伏击者不敢久留。
为首者吹响撤退铜哨,余下人迅速钻入桑林,只留下十多具尸体与遍地兵器。
京畿警卫赶到时,高强已昏倒在路边。
赵黑子抱着受伤手臂,铁牛肋骨断了两根,同行三十余人,尚能站立者只剩个位数。
狄知逊接到消息亲自带人赶来。
他走进燃烧后的车架旁,看见刘二柱仍保持着跪姿。
此人胸前紧紧护着块染血的翠竹手帕。
次日清晨,公安部安置院。
高强醒来后顾不得肩背伤口,挣扎着要去看刘二柱。
医者拦不住,只能让人抬来担架。
刘二柱已经换上干净衣裳。
背后伤口被遮住,脸上的泥血也擦净了,看起来像是睡着了。
高强站在床边,很久没有出声。
赵黑子将那块翠竹手帕与半封家书递过来。
家书是小翠托同乡从河南送来的,边角已经磨得发毛。
信中没有华丽辞藻,只问他有没有按时吃饭有没有再赌,还说家里杏树今年结了果,等他回来便酿酒成亲。
高强双手发抖。
他捏着染血手帕,眼泪终于落下。
“你不是说还欠她场婚礼吗?”
“你不是说不会轻易死吗?”
“你这样我如何跟小翠说?”
没有人回答。
高强缓缓蹲下额头抵在床沿,哭声从压抑抽泣变成呜咽。
屋外站满河南同乡。
数百名在工地上摔断骨头都不肯掉泪的汉子此刻全都红着眼。
狄知逊站在廊下,沉默许久才走进屋。
“高强,伏击你们的假公文是真的。”
高强抬起头。
“什么意思?”
“公文是从公安部值房发出去的印章也是真的,负责值守的书吏已经失踪,他的妻儿昨夜也不见了。”
高强盯着狄知逊道。
“崔慎徽呢?”
“没有直接证据。”
“但昨夜伏击发生前,崔家别院有七拨信使出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