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强慢慢站起。
“狄公。”
狄知逊看着他。
高强抹掉脸上的泪。
“从前俺只想交出那些能定罪的东西,余下牵连太广的线索,俺怕连累无辜也怕兄弟们遭报复,所以压在手里。”
“如今二柱死了,郑六也死了。”
“他们既然非要赶尽杀绝,俺便把河南互助会知道的全都交出来。”
当天午后,高强召集互助会全部核心成员。
他没有站在木台上没有说慷慨激昂的话。
他只将刘二柱那块染血手帕放在桌面。
“从此刻起,互助会不再替任何人隐瞒。”
“凡是知道枉法之事,无论涉及谁全都公开。”
“俺高强带头。”
“从今日起,河南同乡互助会全面配合朝廷扫黑除恶肃娼禁拐。”
郑伯率先将账册放到桌上。
赵黑子随后交出城西赌坊名单。
铁牛躺在担架上,也让人把自己掌握的工地黑户名录抬来。
到傍晚时,公安部门前摆满了木箱。
狄知逊当场封存证据,又将消息报给三司。
许敬宗、杜正伦、韩瑗赶到公安部。
众人原以为高强交出的只是民间犯罪线索,翻看后才发现事情远比想象中可怕。
河南互助会的人遍布工地、码头、货场、饭铺与脚店,可以说整个长安城都有他们的耳目。
他们记下的是无数零碎细节。
某名牙商每月何时送人。
某处私窑后门常停谁家的车。
某名书吏喝醉后说过什么。
某座工地从未招过工,账上为何长期有数百名劳工。
哪家赌场收到过短铳。
哪名军官的亲兵常来长安收钱。
这些碎片单独看毫无意义,放在同张一图上却能彼此连接。
三司与公安部最先抓捕的是明面上的人贩和赌坊打手还有私窑管事与黑工头。
两日内,整个京畿道共有四百余人落网。
公安部解救被拐女子与黑户劳工六百余名,查封赌坊二十多处、私窑九处、非法牙行十七家。
可狄知逊很快发现,越往后查浮出来的人地位越高。
某名牙商背后连着民政部户籍司书吏。
书吏背后连着地方县丞。
县丞销掉的人口,又出现在财政部某项工地补贴名册中。
科学院报废的短铳零件,被内部库房管事分批卖出,再由军中匠人重新组装。
商务局有人替空壳商号办理经营凭照。
刑部旧吏替赌坊压下命案。
财政部中层官员参与天河矿业抬价。
三司内部甚至也有人提前泄露核验时间。
最令人心惊的是岷州都督刘师立。
甘州案中的短铳、黑户、赈灾款与商路文书,几乎全能找到通往他麾下的线索。
可刘师立并非顶端。
他送往长安的钱,还要经过数家商号拆分,最终流入不同官员与世家子弟名下。
深夜,廉政公署密议室。
桌面摆着铺满墙壁的关系图。
许敬宗看了许久声音发沉。
“不能再抓了。”
狄知逊皱眉。
“许公何意?”
“暂缓动手。”
许敬宗指向图上的几条线。
“眼下抓的都是末端人物,他们知道有限,继续惊动上层对方极可能毁掉账册,甚至逃离长安。”
杜正伦也道:“况且这件事已经超出三司能够承担的范围。”
“博陵崔氏、范阳卢氏、陇西李氏、太原王氏,全有人牵涉。”
“此外还有京兆韦氏、河东裴氏、弘农杨氏等族中成员。”
“有些只是旁支子弟,有些却掌握家中商号与庄园,家主是否知情目前无法判断。”
韩瑗沉声补充。
“朝中涉及民政部、财政部、商务局、科学院、刑部旧署与三司内部。”
“地方涉及京畿、都畿、陇右、河南、河东五道。”
“也涉及军中与边镇将领。”
“此案的规模目前已经是我朝开国以来第一大案。”
狄知逊看着墙上密密麻麻的名字。
“那便立刻报豫王殿下。”
消息送到政务院,李越正在批阅铁路征地案。
他起初还以为三司只是查到某名重臣,直到看见那张关系图手中笔停了很久。
许敬宗拱手。
“臣等不敢擅自扩大抓捕,请殿下定夺。”
李越逐页翻看案卷。
他看到崔慎徽利用世家商路转运人口,某些官员借新政项目套取钱粮,,军械从科学院流入边镇又从边镇回到黑市。
甚至还看到崔慎徽等人多次试图向现代驻唐人员送礼。
最早送的是古画、金银与歌姬。
后来又送宅院、商号股份与所谓义女。
驻唐使馆全部拒收。
通信侯耿双还曾专门提醒,说无功受禄必有问题,让相关人员不要再送。
可这些人根本没有听进去。
他们只将送礼解释为仰慕仙界来客,甚至认为现代人员拒收只是嫌礼不够重。
李越合上案卷。
“继续查。”
“不论牵到谁彻查到底。”
他起身拿起关系图。
“这份东西已经不是政务院能够自行处置的了。”
“我亲自去见二伯。”
甘露殿内,李越进殿后只将关系图与卷宗放在御案上。
李世民最初神色平静。
翻到甘州人口副册时,脸色已经阴沉。
看到四大望族都有子弟牵涉,额角青筋缓缓绷起。
等看完军中、三司与现代驻唐人员拒贿线索,他猛地将卷宗摔在地上。
“好。”
“好得很!”
殿中内侍全部跪倒。
李世民站起身,胸口剧烈起伏。
“朕厚待他们让他们入政务院观察,让他们参与铁路矿产与互市,给他们赴仙界的机会。”
“朕告诉过天下人,只要不阻挡大唐前进,旧账可以慢慢算,旧规可以慢慢改。”
“他们便是这样报答朕?”
“卖朕的百姓,偷朕的军械,吃朕拨下去的赈粮,还敢把手伸到仙界面前!”
李世民抓起名单狠狠撕开。
“朕是给他们脸了!”
“博陵崔氏、范阳卢氏、陇西李氏、太原王氏,他们是不是觉得天下仍由五姓七望说了算?”
李越赶忙上前。
“二伯息怒。”
“目前证据只表明四家都有子弟与族人牵涉,没有证据证明家主亲自参与。”
李世民冷冷看向他。
李越顿了顿又补充道:“当然,他们是否私下授意或刻意装作不知,还得继续查。”
李世民怒极反笑。
“明发旨意。”
“申斥四家!”
“问他们是不是要造反,是不是想坐朕的位置!”
“勒令他们立即来见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