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门后是谁。
“今晚，别想出来。”
风凌一剑压住门环前沿。
金绿剑光落下，黑雪当场裂成两股，顺着暗红岩层往两边倒卷。青铜门环一震，地下第三声叩响硬生生闷了半截，却没断。
咚。
这一声更沉。
葬龙坪四周的灰白骨脉同时起了回应，像有无数旧骨在地下翻身。
李延春抱着灵图，手心全是汗。
“少师，它在借骨脉放大回响。”
钟离霁盯住门环上游走的魔纹，眼底星纹一跳一跳。
“门环只是外扣。”
“真正的门在下面。”
管宁把刀横过来，挡在右前。
“那就别让它往下开。”
狐玲儿甩手扬起一圈青辉，罩住众人脚下。
“说得跟放屁一样简单。下面那玩意儿真起来，先被掀飞的就是这块地。”
风凌没接话。
他盯着门环四周那些骨脉。骨脉不只是骨脉。它们绕着门环，一圈压一圈，像谁很早以前就在这里埋下了环扣，只等后来人认出来。
黑雨已停。
可天没亮。
整片葬龙坪陷在一层更暗的沉色里，远处枯树上悬着的皮囊一个接一个转了向，全都朝着门环低垂下去。
管宁余光一扫，脸色沉了。
“那些玩意儿动了。”
狐玲儿啧了一声。
“别乌鸦嘴，早就动了。”
钟离霁忽然抬手。
“不是它们。”
“后面。”
五人同时回身。
荒坪边缘，黑雾散开一线。
一道道披着破甲的人影从雾里走出。步子不快，队形却极整。甲片锈裂，肩盔半塌，腰间还挂着断绶和残牌。最诡异的是，他们脚下没有影子。
李延春喉头发紧。
“旧战魂。”
管宁握刀的手一紧。
“有多少？”
李延春瞥了眼灵图，脸都白了。
“前排三十七。”
“后面还在出。”
狐玲儿低骂了一句。
“真行，副本还带刷怪。”
风凌提剑前压半步。
“别让它们靠近门环。”
钟离霁立刻点头。
“我封中线。”
管宁扯了扯嘴角。
“左边归我。”
狐玲儿翻手把玉珏扣进掌心。
“那右边归老娘。李算盘，别乱窜，站中后。”
李延春刚要反驳，前方第一列旧战魂已经齐齐抬头。
眼眶空着。
里面没有火，也没有光，只有一圈比夜色更死的黑。
下一瞬，它们同时动了。
没有怒吼。
没有冲锋前的停顿。
直接掠地撞来。
管宁第一个迎上，一刀斜斩，砍进最前方那尊战魂肩颈。刀锋过骨，却没有半点阻滞。那战魂整条左臂带着半片肩甲飞出去，脚下却没停，右手残枪顺势就扎向管宁胸口。
“操！”
管宁横肘一撞，把断枪撞偏，反手一拳轰在对方脸上。战魂头颅当场裂开半边，人还往前顶了三步，才轰然散成灰影。
狐玲儿那边青辉一卷，三道狐火贴地窜出，直撞右线战魂膝弯。前排两尊被火线绊住，齐齐跪下。她旋身掠近，指尖一压。
“给老娘躺好。”
青光落脸，那两尊战魂从眉心到下颌裂开一条细线，啪地碎成满地黑屑。
钟离霁抬袖，白色锦带在半空一折三转，拦住正中的七尊战魂。空间被她生生拧出半尺错位，那几尊战魂明明朝前扑，却同时偏了方向，一头撞在旁边骨脉石棱上，震得甲片乱飞。
李延春飞快报位。
“少师，左前三，右后五，中间那尊不对！”
风凌人已掠出。
他一剑点中中线那尊战魂眉心。剑锋刚入，对方空洞眼眶里忽然亮起一线暗红。不是反击。是某种更古怪的“醒”。
战魂张了张嘴。
声音干裂。
“门……”
风凌目光一沉，正气顺剑灌入，直接把它半个头颅震散。
可那道声音还是出来了。
“门不该开。”
一句话，像冰线一样划过众人心口。
钟离霁猛地回头看向风凌。
风凌也看向她。
两人都没说话。
李延春却已听明白了，声音都发抖。
“它们不是单纯守门。”
“它们记得！”
管宁一刀砍翻第二排一尊战魂，扯着嗓子骂。
“记得个屁，先砍了再说！”
话音未落，地面忽然往下一沉。
不是塌。
是整个葬龙坪中央，连同那枚青铜门环，一起下挫了半寸。
咚。
门后第四声来了。
这一声响过，更多旧战魂从雾里走出。已经不再是三五成列，而是密密麻麻排成一片，沿着荒坪两侧往中间压。
狐玲儿扫了一眼，头皮都麻了。
“这数量有点离谱。”
钟离霁抿紧唇角。
“它们不是来杀人。”
“它们在赶时间。”
风凌问。
“什么意思。”
钟离霁盯着门环。
“每一尊战魂靠近，门环下方的旧纹都会亮一点。”
“它们在拿自己填门缝。”
李延春直接蹲下，把灵图拍在地上，算筹连甩三枚。
“对！”
“死魂、旧甲、残意，全在往门环底下走！”
管宁骂得更狠。
“妈的，活着当兵，死了还给魔族打工。”
狐玲儿一边烧右线，一边接话。
“不是它们想打工，是被拖进来了。”
她说着忽然一顿。
一尊被她烧碎半边身体的战魂，倒下前也挤出一句话。
“门……不该开……”
这回不止一句。
后排几尊冲上来的战魂嘴唇都在动。
声音断断续续。
“门不该开。”
“门不该开。”
“门不该开。”
一片低哑残音在葬龙坪上来回撞，听得人后背发凉。
风凌剑势更快。
他不再正面硬劈，而是专斩关节与眉心。每一剑都干净，短，狠，不给战魂贴近门环半步。
一尊。
三尊。
七尊。
金绿剑线在暗红荒坪上连成片，碎甲和黑灰不断飞起。可战魂数量太多，倒下一层，又补上一层。它们没有呼吸，没有退意，也没有乱，只一味朝门环靠。
李延春报位报得嗓子都哑了。
“少师，右后缺！”
“管宁，左侧骨脉抬了！”
“钟离姑娘，中间地下有换位！”
钟离霁额角已见薄汗，锦带骤然绷直，把中线四尊战魂一口气绞碎。她声音极稳。
“撑不了太久。”
狐玲儿没回头，九尾尽张，青辉从尾尖一道道甩出。
“那就别撑，狠狠干。”
管宁狂笑一声，反手把刀插进一尊战魂腹口，脚下一拧，整个人撞进战魂堆里，岩臂横扫，把两排旧甲直接砸翻。
“这话像样！”
风凌忽然低喝。
“退半步！”
三人几乎同时后撤。
下一瞬，一道金绿剑气贴地掠过门环前沿，把刚靠近的十余尊战魂拦腰切断。断开的上半身往前扑，下半身却还在原地朝前迈。那场面邪得厉害，连狐玲儿都皱了眉。
“这鬼东西真够烦。”
钟离霁却在这一剑后发现了异样。
她盯着门环底部那些亮起的旧纹，语气陡然发快。
“风凌！”
“说。”
“不是所有战魂都会点亮门环。”
“只有念出那句话的会。”
风凌一顿，立刻看向最近一批逼近的旧战魂。
果然。
不是每一尊都张口。真正发出“门不该开”的，只是其中一部分。它们甲式更古，步伐也更沉，腰间挂着的不是普通军牌，而是残破铜印。
李延春顺着她的话立刻补算。
“对，对！”
“它们生前不是守军。”
“像是……封门人！”
一语出口，众人同时一凛。
封门人。
也就是说，这里当年真有人主动关过门。而这些人死后成了战魂，被困在这里，直到此刻又被魔族拖出来，当成重开此门的柴。
管宁一刀砍碎面前一尊发声战魂，咬牙骂道。
“真他妈缺德。”
狐玲儿难得没顶嘴，只冷声补了句。
“拿死人去拆死人守的门，魔族这帮烂货真是没底线。”
风凌目光更沉。
他忽然转守为攻，脚下一震，整个人直扑中线最密的一列发声战魂。剑起，身转，落地，三步斩七人。每一尊都碎在门环外三丈。
“先杀封门战魂。”
钟离霁瞬间明白，锦带转向，专门锁拿那些甲式更古的身影。
“李延春，标出来！”
李延春抹了把汗，灵图翻转，图面上十几点暗红同时亮起。
“就是这些！”
管宁一眼扫过去，直接冲左前。
“收到！”
狐玲儿甩尾开火。
“都给老娘滚回土里去！”
战局顿时一变。
原本杂乱无穷的战魂潮里，那些真正能引门纹亮起的旧战魂被一个接一个截杀。门环底部亮起的速度肉眼可见地慢了。
咚。
第五声叩响传来。
比前几次都闷，也都慢。
风凌一剑劈碎最近那尊封门战魂，眼底终于掠过一丝冷色。
“它急了。”
钟离霁刚要接话，脚下地面忽然裂出细纹。不是门环方向。是更深、更下、更远的地方。那股颤动顺着骨脉一路传来，直冲门环正下方。
李延春面色骤变。
“不好！”
“不是门环自己在动！”
“下面还有东西在顶！”
管宁刚回头，一只黑得发青的手忽然从裂开的骨脉缝里探出，五指一张，直抓他小腿。管宁一刀剁下去，手断了，可更多手从旁边冒出来。
狐玲儿眼角一跳。
“地底也有？！”
钟离霁手中锦带猛地下压，封住最先裂开的三道缝，脸色发白。
“不是战魂。”
“是旧葬坑。”
风凌目光一寒，抬剑便斩。
金绿剑光顺着裂缝直接切下去，地面轰然崩开一道丈宽口子。下面不是土，不是石，而是一层一层堆得极深的旧骨与破兵。那些黑手就从旧骨堆里往外爬，像一座沉了万年的兵葬场被强行翻开。
李延春声音都哑了。
“这地方不是战场边缘。”
“这就是旧战场心口！”
风凌没回头，只丢下一句。
“退到门环西侧。”
“守收口，不守杀净。”
四人立刻变位。
钟离霁护李延春后退，狐玲儿开青辉扫清右侧，管宁拖刀断后。风凌一人立在最前，迎着从地底与黑雾两面压来的战魂与黑手，剑势彻底展开。
他斩得很快。
快到没有多余动作。
一步一剑，一转一断。
青铜古剑在他手里不再只是锋利，而像一条被彻底用活的线。线过之处，甲碎，骨断，黑灰迸散。那些发出“门不该开”的封门战魂被他一个接一个点名砍倒，再没谁能靠近门环。
可压过来的人影还是越来越多。
葬龙坪像一口正在慢慢开裂的古井。
井口不大。
可下面深得没有底。
钟离霁看着这一幕，忽然低声道。
“风凌。”
风凌应了一声。
“嗯。”
“它不是想现在开门。”
“它是在等更大的回响。”
风凌剑势未停。
“什么回响。”
钟离霁望向门环上那片一明一灭的旧纹，声音发沉。
“延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