坪上有门。
探马最后一口气断在风凌掌下。
管宁低头看着那张已经失去神采的脸，手指一紧，骨节咔咔作响。
“人死了，话没死。”
狐玲儿蹲下，抬手一点探马眉心。
青光落下，残余魔气被逼出半寸，又立刻散开。
她皱起眉。
“不是被追兵杀的。”
李延春抱紧灵图，声音发干。
“是从阵里逃出来的。”
钟离霁半跪在泥地旁，指尖轻点探马衣甲上的裂纹。
“空间被拧过。”
管宁抬头。
“说人话。”
钟离霁起身，看向黑雾尽头。
“他从葬龙坪出来时，身子已经被阵路切开。还能冲到这里，是有人故意放他走。”
狐玲儿冷笑。
“懂了。快递上门，外加恐吓服务。魔族这业务还挺卷。”
管宁把探马放平，替他合上眼。
“别贫。”
狐玲儿嘴角一压，没有再顶。
风凌站起身，青铜古剑斜垂，剑尖点过地面泥痕。
“李延春。”
“在。”
“记下此处。”
李延春立刻取出算筹，在泥地插下三根，又以灵图收走探马身上残余阵息。
风凌看向前方。
“继续。”
管宁扛刀往前。
“少师，尸首呢？”
风凌停了一息。
“葬在路边。”
管宁点头，单掌拍地，泥土翻起，盖住探马残躯。他又将半截枪杆插在土上。
“兄弟，等回头。”
狐玲儿指尖青光一闪，落在枪杆顶端。
“别迷路。”
众人再入黑雾。
路越往北，地面越硬。
泥水消失，脚下出现暗红岩层。岩层裂出一道道长纹，纹内露出灰白石脉。那些石脉弯曲盘绕，节节相连，宛如巨兽断骨埋在地下，只露出残端。
管宁脚步忽然一顿。
风凌立刻抬手。
“停。”
五人同时停下。
钟离霁袖中锦带无声散开，封住左前方三丈。
狐玲儿九尾清辉从背后铺出，护住李延春。
李延春灵图一展，图面却猛地塌陷一角。
他脸色一变。
“这里不接延津图。”
管宁捂住胸口，低声骂。
“娘的，骨印在敲。”
风凌看向他右臂。
管宁臂上麒麟岩纹正一明一暗，掌心兽尊骨印浮起土黄纹路，像在回应地下那些石脉。
狐玲儿立刻凑近。
“疼？”
管宁瞪她。
“不疼。”
狐玲儿抬手就按住他肩膀。
“少装。脸都青了。”
“狐狸，少在这儿拆台。”
“拆你怎么了？命硬也不是拿来乱烧的。”
风凌低声道：“管宁，别压。”
管宁吸了一口气，放开胸口。
兽尊骨印光纹立刻向地面落去。
嗡。
葬龙坪外围，整片暗红岩层轻轻一震。
远处枯树同时摇晃。
众人抬眼。
枯树一棵接一棵立在荒坪边缘，枝头挂着干瘪皮囊。皮囊随风摆动，空洞处透出一点黑火，像被谁吊在树上看守旧战场。
李延春嗓音更低。
“不是普通荒坪。”
钟离霁接道：“旧龙脉断骨。”
管宁皱眉。
“龙脉还能有骨？”
钟离霁看着地面灰白石脉。
“上古祖山外锁落成前，中州龙脉曾被斩断一截。断脉埋在此地，久而久之成了骨脉。”
狐玲儿啧了一声。
“魔尊挑地方真会挑。专找老伤口下刀。”
风凌抬剑，剑锋压下半寸。
“别散。”
“从现在起，任何人不许离开风凌三步。”
管宁咧嘴。
“三步？那打起来怎么抡刀？”
风凌看他。
“少抡。”
狐玲儿立刻补刀。
“听见没，管大爷，收着点，别一开团就上头。”
管宁哼了一声。
“真有东西扑脸，管某先把它脑袋卸了再说。”
李延春忽然抬头。
“雨。”
天上落下黑点。
一点。
两点。
随后整片天幕都沉了下来。
黑雨无声砸落。
雨点落在岩面，并不溅开，而是迅速缩成细小黑虫。魔虫扭动，沿着岩缝爬行，速度极快，直奔众人靴底、甲缝、袖口。
狐玲儿脸色一变。
“别让它碰身！”
青丘净力轰然展开。
九尾清辉卷起，化作一圈青焰，将落向众人的黑雨烧出空洞。
魔虫在青焰中扭曲，转瞬成灰。
可黑雨还在落。
雨幕压下，青焰被逼得不断缩小。
狐玲儿咬牙。
“这雨有东西养着，烧不完！”
钟离霁抬手，锦带在半空折出数层白纹。
“我封回流。”
她指尖一点，众人脚下空间向外折叠半尺。那些被青焰烧散的魔虫残气刚要回到雨中，便撞入折层，被困在透明纹路中。
李延春立刻补算筹。
“左侧地面有回口！”
风凌一剑压左。
金绿剑光贴地斩过，岩层中一道黑缝被劈开，数百只魔虫从缝里涌出，又被剑气钉死。
管宁一步踏前，岩臂砸地。
“地下也有！”
轰！
地面翻起三尺，灰白骨脉露出半截。骨脉上密密麻麻附着黑卵，被管宁一拳震碎。
狐玲儿立刻骂。
“别震骨脉！”
管宁回头。
“不震等它孵？”
钟离霁声音一沉。
“骨脉连着旧锁。震多了，坪下活阵醒得更快。”
管宁牙一咬，强行收力。
“那怎么打？”
风凌道：“烧雨，封气，断回口，不动骨脉。”
狐玲儿甩出玉珏，青光扩大一圈。
“说得轻巧。黑雨一直下，青丘净力也不是白嫖电池。”
风凌抬手，浩然正气分出一缕，注入她身后清辉。
狐玲儿眼睛一亮，嘴上却不饶。
“哟，老板续费了。”
李延春一边推算一边喘。
“别闹。雨幕范围在缩。它在赶人往里走。”
钟离霁看向四周。
果然，外围黑雨更密，唯有葬龙坪中央方向雨势稍弱，暗红地面隐隐露出一条窄路。
管宁冷哼。
“又请君入瓮。”
风凌看着那条窄路。
“不走它给的正中。”
李延春急道：“两侧都有骨脉陷口。”
风凌剑尖点向右前方。
“走骨脉间隙。”
钟离霁看了一眼，点头。
“那里空间扭得最轻。”
狐玲儿一抬下巴。
“行，走歪门邪道。比走它铺好的红毯靠谱。”
五人改向右前。
黑雨立刻变急。
雨点落下，魔虫密密麻麻涌来。狐玲儿青焰往前烧，钟离霁折层往后封，李延春不断报位。
“左三寸，别踩灰脉！”
“前方半步空！”
“停！脚下有钩！”
风凌每听一句，剑锋便落一处。金绿细线穿过雨幕，精准斩断地下回口。
管宁护在外侧，不再砸地，只用刀背挑飞从岩缝钻出的骨刺。
“憋屈。”
狐玲儿额头已见汗，仍开口怼他。
“憋着。谁让你现在是重点保护动物。”
管宁脸一黑。
“谁是动物？”
“兽尊骨印在身，还想装文弱书生？”
李延春忽然抬头。
“别吵！前面有阵息。”
众人停在一片低洼前。
低洼中积着黑水。水面没有波纹，中心立着一截灰白石骨，石骨顶端刻着半枚兽纹。管宁胸口骨印骤亮，一股土黄光线从他掌心飞出，直撞石骨。
管宁闷哼一声，后退半步。
风凌扶住他肩头。
“如何？”
管宁压住呼吸。
“下面有东西在喊。”
钟离霁问：“喊什么？”
管宁盯着石骨，眼神罕见发沉。
“不是话。”
“是旧骨在痛。”
狐玲儿脸色微变。
李延春迅速在灵图上勾画，图面出现一条土黄线，又从葬龙坪向西陲方向延去，再折向祖山。
他声音发紧。
“少师，兽域、祖山、中州旧锁有同根反应。”
风凌看向那截石骨。
“记下。”
李延春点头。
“第318章……不，后面必须回查这条线。”
狐玲儿瞥他。
“都什么时候了，还念叨章回？”
李延春一愣，忙改口。
“必须回查。”
管宁没理两人。
他抬起岩臂，掌心贴近石骨，却没碰上去。
“老祖宗们，撑住。”
石骨轻轻一震，兽纹暗下去。
黑雨忽然停了一息。
只一息。
风凌眼神一凝。
“走。”
众人越过低洼，前方地势开始下沉。
葬龙坪真正的外围露了出来。
暗红荒坪一望无边，岩层起伏，灰白骨脉从地下斜斜伸出。远处枯树成圈，枝头皮囊全部转向众人。黑雨仍无声落下，却在荒坪中央形成一个巨大的空洞。
空洞里，一座半埋地下的青铜圆台隐约露出边缘。
李延春喉头一紧。
“坪下活阵在呼吸。”
钟离霁抬手按住灵图。
“不是呼吸。是阵眼在开合。”
狐玲儿青焰一收，又被黑雨逼退半步。
“别文雅了。它就是在开门。”
管宁抬刀。
“那就砸门。”
风凌抬手拦住。
“先看门在哪。”
话音刚落。
天上黑雨忽然倒卷。
雨点不再落下，所有黑雨、魔虫、残气同时向上逆流。黑色雨线从地面升空，汇成一条条细索，钻入云层。
失去雨幕遮挡，葬龙坪中央彻底显露。
暗红岩层裂开一圈。
圈内，一座青铜门环半埋地下。
门环巨大，斜插在骨脉之间，表面刻满古圣旧纹。旧纹之上，新鲜魔纹一寸寸爬动，像黑蛇啃食铜骨。
钟离霁脸色微白。
“这不是门。”
李延春声音发哑。
“是门环。”
管宁握紧刀柄。
“门呢？”
风凌盯着那枚青铜门环，青铜古剑缓缓抬起。
地下传来一声低沉扣响。
咚。
门环自己动了。
又一声。
咚。
整座葬龙坪跟着下沉半寸。
狐玲儿咬牙。
“里面有东西在敲。”
第三声响起前，风凌一步踏出。
“退后。”
众人同时落位。
青铜门环猛地一震，环下岩层裂开，黑雪从缝中喷出。
风凌剑锋压下，金绿光芒照亮荒坪。
“不管门后是谁。”
“今晚，别想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