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丽华这次提议的沿海考察项目,可谓是推进的异常顺利,主要是之前服装厂的教训太深刻了。
再说这去沿海考察,这可是美差事,有啥不答应的。
一下火车,广市温暖湿润的空气就扑面而来。
杨丽华一行人刚走出出站口,就看到站前广场上站着几位穿着白衬衣、黑裤子、标准体制内打扮的人。
领头的是一位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在看到杨丽华一行人时主动迎了上来。
“杨市长,一路辛苦!欢迎江滨同仁来广市交流学习。”
杨丽华伸手回握:“辛苦汪主任了。”汪家梁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带着一行人走向停在路边的中巴车。
行程安排得很紧,没有多余的休整时间。第一站是广市的一家国营纺织厂,沿途的街道已经能看到一些江滨没有的景象。
车停在厂门口,广市纺织厂的厂长老周已经等在门口。
走进厂区,最先引起注意的不是机器设备,而是厂区里那些三三两两、步履匆匆的身影,步伐比车间里干活的人还要快。
陆解放走在队伍中段,忍不住侧头问老周:“周厂长,我看这厂区不少人脚步匆匆的,这些人是在干什么?”
老周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哦,这些是厂里的业务员。他们掌握着最新的订单信息,这些信息汇总上来,就是生产线的方向。”
陆解放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他们国营厂那些业务员好似没这么匆忙。
一行人接着走进车间,机器在高速的运转,工人熟练的在机台上操作,一切都和江滨的纺织厂没有太大区别。
但陆解放的目光落在车间一侧正在更换的面料花色上,旧的花色布卷已经被推到了角落,新的布卷正在被架上去。
两种花色的差别并不大,图案的排列密度略作调整,配色也更收敛了一些。
陆解放看出两者的差异不算太大,目光在旧布卷和新上架的布料之间来回扫了一遍,语气带着一丝好奇。
“旁边那花色,跟换下的那个花色看起来差不了多少,怎么突然就更换了?”
老周语气依然平稳,“这是客商反馈的结果,上一批货出库后,有好几位客户反映另一款花色更好卖,我们就调整了生产线。”
听到这话,不只是路解放惊讶,江滨市跟着的其他国营厂厂长同样惊讶。
按照他们原有的逻辑是,按计划埋头生产;产品生产完成,等着商业部门收购。
而人家仅仅因为客商的反馈,就立马更改品种,这在他们之前的认知里可谓是天差地别。
杨丽华侧头看着江滨市一行人的神色,不由得有些发笑,这才哪到哪儿哟。
随即杨丽华侧头问着周厂长,说着,“周厂长,沿海各厂矿的发达,不只是体现在机器上的,人事上应该也有不少的改变吧。”
周厂长点着头,“杨市长你说的对,咱们纺织厂现在实行中层干部聘任制,一年一考核。
经营管理不达标的就地调整岗位,车间工人全面推行计件工资,打破以前大锅饭,多劳多得。”
江滨市一行人原以为杨市长推出的竞聘制已经很让人头皮发紧,但听到人家这一年一考核,这未免也太严苛了。
竞聘制虽然同样严苛,但他们不是每年都来呀,怎么也得好几年吧。
还有后面的计件?
江滨市日化厂的老厂长说着,“周厂长,这计件会不会让工人压力太大,收入来开差距,这很容易闹出情绪来。”
周厂长没有立马反驳,说着,”最开始是有情绪,但这计件工资和以前的死工资一笔,立马就压下所有的情绪。
毕竟偷懒的肯定是少数,谁不想手里的工资多一些呢。
工人不怕辛苦,是怕辛苦没回报。只要回报看得见,辛苦就值得。”
从车间出来的时候,杨丽华问周厂长:“周厂长,像你们这样的调整,从接到反馈到完成产线切换,一般需要多长时间?”
周厂长说:“快的话三天。慢的话一周,但我们一直在想办法减短时间,毕竟有时候,时间就是金钱,这句话是真的。
有时候新图样换得也快,生产线调整的越快,就能尽早的拿下订单。”
如果说广市纺织厂的见闻还能让人勉强消化,那毛衣厂之行则更是让人开了眼。
江滨市一行人也没想明白怎么要去毛衣厂,就现在这天气,毛衣厂还能有啥特别的。
难道是看生产线?
一行人顶着午后的烈阳走进去,原以为会看到一条安静空荡的生产线,却发现厂区依然热闹,机器的轰鸣声从车间传出来,工人们在各自的岗位上忙碌着。
杨丽华没有等身后的人先开口,她直接侧头问着毛衣厂的范厂长,“范厂长,你们厂不是做毛衣的吗?怎么这会看起来还挺忙的?”
范厂长伸手朝厂区大门右侧一片区域指了指:“那边那一块,是租给乡镇联营小企业的。
我们毛衣厂每月收租金和管理费,既不用操心生产,又能保证厂区正常运转。
车间现在开工也不是做毛衣,我们把生产线做了调整,改成制衣,也承接外面的加工订单。”
这短短几句话,是每一句都踩中了江滨市国营厂这面的雷区。
日化厂的老厂长眉头微皱:“国营厂去给别人代加工,这也太……”
太不什么,不就是不体面吗,没面子吗。
钢铁厂的孟林超站在他旁边,几乎没有停顿地接过了话头:“毛衣这行就是季节性生意,夏天没订单,机器空着也是空着。
租出去收点租金,总比闲在那里强。代加工怎么了?能把厂子经营下去,能让工人月月拿得起工资,那就是有本事的厂长。”
你那个日化厂工资都快发不出去了,还在这里讲究什么体面,面子?先活下去了再说这些吧。
除了孟林超,其他不少江滨市的厂长觉得给别人做代加工有失他们国营大厂的身份,但又觉得只要能让厂子活下去,好似也没啥大不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