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尘渊沉默了很久,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苏窈窈,她的脸靠在他胸口,呼吸平稳,眉头舒展了些,像是在做一个好梦,
他伸手,轻轻把她散落的头发拨到耳后,
“一滴血?”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怀王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就一滴!”
“对她和孩子真的没有影响?”
“没有。”怀王的声音都在发抖,“我用性命担保。”
萧尘渊沉默了很久,他低头看着苏窈窈,把她的手贴在自己心口,
“好,就一滴,不能多。”
怀王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了,“不多!就一滴!”
他说着,几乎是跳了起来,转身去石桌上摆弄那些物件。
鹤卿靠在石柱上,看着怀王那副激动又慌乱的样子,
他想起小时候,父亲从来不会这样。
父亲永远冷着脸,永远皱着眉,永远在书房里不知道在忙什么,
他从没见过父亲这样——像一个等了太久太久的人,终于等到了想等的,
萧尘渊把苏窈窈往上抱了抱,让她更舒服地靠在自己怀里。
他低头,在她耳边轻声说:“别怕,我会一直抱着你。不管发生什么,我都在。”
苏窈窈没有醒。可她的手指,轻轻勾住了他的衣襟。
观星楼顶层。
月光从塌了一半的楼顶照进来,怀王站在中央,手里捧着那枚昙花玉佩,萧尘渊抱着苏窈窈小心翼翼地将她放在石床上,“开始吧。”
怀王点头。
他拿起一根银针,走到萧尘渊面前。针尖在烛火下泛着冷光,他的手在发抖,抖得厉害。
“我来。”萧尘渊伸手。
怀王愣了一下,他看着萧尘渊那双和姐姐一模一样的眼睛,点了点头,
萧尘渊接过银针,低头看着苏窈窈的手。
她的手很小,手指纤细,指甲圆润,泛着淡淡的粉色。
他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银针凑近她的指尖,极快,确保她即便在梦中,也不会感觉到疼痛,
一滴血珠渗出来,鲜红的,在烛光下像一颗小小的红宝石。
苏窈窈的手指微微缩了一下。
萧尘渊的心也跟着缩了一下,立刻把她的手指放进嘴里,轻轻吮了一下。然后他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闭上眼。
血珠落在玉面上,没有滑落,而是慢慢渗了进去,像是被玉吞掉了。
玉佩开始发光,
整个观星楼都被笼罩在这片柔和的光芒里。
空气中有淡淡的桃花香,不是香粉的味道,是真实的、新鲜的、像是春天刚开的桃花。
萧尘渊的瞳孔骤缩。
白光中,一个女子的身影缓缓走了出来。
白衣胜雪,长发如瀑,眉眼温柔如画。
她的周身笼着一层淡淡的光晕,像是从梦里走出来的,又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赶回来。
“阿姐!”
怀王的眼泪瞬间涌出来,浑浊的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打湿了花白的胡茬,
他踉跄着往前走了几步,伸出手想要抱住她,手指穿过了她的身体,什么也没碰到。
“阿姐!对不起!”他的声音沙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都是我的错!是我没用,没保护好你,没保护好梁国!”
女子看着他,眼里也涌出了泪光,
她蹲下身,与跪在地上的怀王平视,伸出手想摸他的头,手指穿过了他的头发,碰不到,
她收回手,笑容依旧温柔,
“阿怀,别难过。”
怀王哭得更凶了,浑身发抖,
“我不怪你。”女子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桃花林,
“我知道你已经尽力了。梁国的命数,不是你的错。你做了那么多,我都看见了。你受苦了。”
怀王摇着头,眼泪甩了一地,“我没有……我没用……我连姐姐都护不住……我连司夜哥哥的尸身都救不了……”
“阿怀,你听我说。”女子看着他,目光温柔又心疼,“你没有对不起我,也没有对不起梁国。你对不起的,是你自己。你把自己困了太多年了。该放下了。”
怀王跪在那里,像一尊被风吹雨打了太久太久的石像,终于碎了,
“可是阿姐……我想你啊,我好想你啊……我多想再见你一次,可我再也找不到你,我没有姐姐了……”
女子的眼泪也落下来了,“我也想你。我也想梁国。想桃花,想观星楼,想你们陪我爬树摘花的日子。”
她看着怀王那张苍老的、满是泪痕的脸,笑了,“阿怀,你老了。”
怀王哭着笑了,“嗯。老了。”
“白头发多了。”
“嗯。多了。”
“该歇歇了。”
怀王愣住了。
“你把自己关在仇恨里,关在愧疚里,关在‘如果’里。你的心门关得太紧了,我进不去。”
女子看着他,“阿怀,放过自己吧。”
怀王的眼泪又涌了出来,“我放不下……我放不下……”
“放得下的。”女子轻声说,
“你看,卿儿长得多好。你看,渊儿也长得多好。梁国虽然没了,可血脉还在。你守护了那么多年的,从来不是梁国的国土,是姐姐的孩子。”
“阿怀,好好活着。替我看这世间的花。替我去看那些我还没来得及看的地方。”
怀王哭着点头,“好。我替你看。我都替你看。”
女子笑了笑,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落在旁边的鹤卿身上。
“阿卿。”她喊他。
鹤卿的身体猛地一颤。他扶着墙,一步一步走过来,走到女子面前,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忍了很久,还是掉了下来。
“姑姑……”
女子看着他,眼里满是温柔,“阿卿都长这么大了。真好。”
鹤卿的眼泪掉得更凶了。他想伸手抓住她,可他抓不住。
“你小时候,才那么一点大。”女子比划了一下,“胖乎乎的,走路还摇摇摆摆的。我抱着你,你就不哭了。别人抱,你就哭。你母亲说,这孩子,跟他姑姑亲。”
鹤卿哭着点头,“我记得,我记得姑姑抱我的时候,身上有桃花香。”
“真好。”女子看着他,“你受苦了。你父亲他……让你受苦了。”
鹤卿摇头,“不苦,不苦了。”
“你骗不了我。”女子的声音很轻,“你小时候受了什么苦,我都知道。可我帮不了你。我只是一点记忆,碰不到你,也护不了你。”
鹤卿的眼泪掉得更凶了。
女子伸出手,想替他擦眼泪,碰不到。她收回手,笑了,“可你现在有家人了,不是吗?”
鹤卿转头,看了一眼萧尘渊,又看了一眼躺在石床上的苏窈窈。
“嗯。”他点头,“有了。”
“那就好。”女子笑了,“那就好。”
她的身影又淡了几分,像快要散尽的雾,
她转过头,看向萧尘渊。
“渊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