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泰二十三年三月初五,惊蛰。
上京城迎来了春天的第一声雷。
午夜时分,雷声从远方滚滚而来,低沉而浑厚,仿佛大地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身。紧接着,雨就落下来了,淅淅沥沥,打在屋檐上,打在青石板上,打在太傅院那几棵老树的枝头。
萧惊澜从梦中惊醒,拥着被子坐起身,听着窗外的雨声。
祖母说过,惊蛰的雷,是叫醒冬眠的虫子的。雷一响,虫子们就醒了,从土里钻出来,开始一年的忙碌。
祖母还说过,人也一样。冬天过去了,就该醒来了。
她披衣下床,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雨丝飘进来,凉凉的,带着泥土的芬芳。她深吸一口气,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也跟着醒了。
三月初十,太子来找萧惊澜。
“澜儿,过几天春分,朕要去西苑行春耕礼。”太子道,“你跟我一起去吧。”
萧惊澜一怔:“行春耕礼?那不是皇帝的事吗?”
太子笑了:“是皇帝的事,也是太子的事。父皇让我替他去的。你陪着我,帮我看看那些农官说得对不对。”
萧惊澜眨眨眼睛:“我?我哪懂种地?”
太子认真道:“你不懂,但你祖母懂。她教过我,农事是国本,不能马虎。你跟我去,帮我长长眼。”
萧惊澜看着他,看着这个十六岁少年眼中的认真,忽然笑了。
“好。”她道,“我陪你去。”
三月十五,春分。
西苑的农田里,早已准备好一切。太子身着衮冕,手持耒耜,在农官的引导下,象征性地犁了几下地。周围站满了围观的百姓,纷纷叫好。
萧惊澜站在一旁,看着太子那笨拙的动作,忍不住捂嘴偷笑。
太子犁完地,走过来,小声问:“怎么样?还行吧?”
萧惊澜点点头,又摇摇头:“还行,就是……不太像会种地的。”
太子脸微微一红,随即也笑了:“本来就不会。装装样子而已。”
萧惊澜看着他,忽然道:“太子哥哥,你说,祖母当年,是不是也这样?装装样子,其实心里什么都明白?”
太子想了想,道:“她不是装样子。她是真的什么都明白。种地、打仗、治国、教人……没有她不明白的。”
萧惊澜点点头,没有再问。
三月二十,萧惊澜收到阿骨打的信。
信写得很长,但字里行间透着一种不同寻常的兴奋:
“澜儿妹妹,告诉你一个大好消息!
按出虎那小子,昨天一箭射中了一头野猪!那野猪又大又凶,足有两百斤重,他一个人,一匹马,一张弓,一箭就射中了要害。斡鲁补叔叔高兴疯了,抱着他转了三圈,差点把腰闪了。
这孩子,是真的有出息。萧姑姑要是看见,一定高兴坏了。
另,按出虎让我问你,桃干晒好了没有。他说他练骑射累了,就等着吃你的桃干补补。这孩子,整天就知道吃。
澜儿妹妹,你在京城好好的。等按出虎再大几岁,我带他去京城看你。
阿骨打顿首”
萧惊澜看着这封信,嘴角浮起笑意。
她提笔回信:
“阿骨打叔叔,桃干晒好了,一大包呢。等按出虎来了,让他吃个够。不过你要告诉他,吃了桃干,要练更准的箭。不然,下次野猪就该咬他了。
萧惊澜顿首”
三月二十五,萧惊澜再次去西苑。
那棵小桃树又长高了一截,已经到她膝盖了。嫩绿的叶子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生机勃勃。
她蹲下身,给小桃树浇了点水,又给它松了松土。
“小树啊小树,”她轻声道,“你快快长大。长大了,就能替祖母看着这儿了。”
小桃树在风中轻轻摇曳,仿佛在回应她。
她站起身,正要离开,忽然看见远处有一个人影。
那人骑着马,慢慢朝她走来。走近了,她才看清,是太子。
“太子哥哥?你怎么来了?”
太子下马,走到她身边,看着那棵小桃树。
“这就是你种的?”
萧惊澜点头。
太子蹲下身,也伸手摸了摸那嫩绿的叶子。
“种得好。”他道,“将来会长成一棵大树的。”
萧惊澜看着他,看着他认真的侧脸,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太子哥哥,”她忽然道,“你说,等这棵树长大了,咱们还会在这儿吗?”
太子抬头看着她,想了想,道:“会。只要咱们还活着,就会。”
萧惊澜点点头,没有再问。
两人并肩站在小桃树前,谁也没有说话。
春风吹过,桃枝摇曳。
远处,传来几声鸟鸣,清脆悦耳。
三月底,萧惊澜收到按出虎的信。
信写得很短,但字迹比上次工整多了:
“澜儿妹妹,桃干收到了!好吃!真好吃!我一口气吃了半包,被我阿玛骂了一顿,说我不该一个人吃独食。我给阿骨打叔叔分了点,给斡鲁补叔叔分了点,给习不失叔叔分了点,他们都夸好吃。
澜儿妹妹,你再多晒点,我下次还要吃!
另,我最近在练萧姑姑讲的那个‘围点打援’,用几块石头当城,几根树枝当兵,练了好几天。阿骨打叔叔说我有进步,将来能当大将军。你等着,等我当了大将军,去京城保护你!
按出虎顿首”
萧惊澜看着这封信,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孩子,还是那样,咋咋呼呼的,但字里行间,透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暖意。
她把信折好,小心地收进一个小木匣里。木匣里还有阿骨打的信,有太子写给她的小纸条,有几片干枯的桃花瓣。
都是她最珍贵的东西。
四月初一,萧惊澜入宫参加朝会。
她已经习惯了站在文官队列的末尾,听那些大臣们你一言我一语地争论。虽然很多事她还不懂,但她在努力学。
退朝后,太子找到她。
“澜儿,今天表现不错。”他笑道,“我看你听得挺认真。”
萧惊澜点点头:“我想多学点。祖母教过你,也教过我。我不能给她丢脸。”
太子看着她,看着她眼中的坚定,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澜儿,”他轻声道,“你不会给她丢脸的。永远不会。”
萧惊澜笑了,笑得眉眼弯弯。
四月初五,清明。
萧惊澜一大早就来到太傅院。她准备了香烛、纸钱、果品,还有一壶酒——是阿骨打让人送来的会宁特产,说是祖母生前爱喝的。
她在那两棵树下摆好供桌,点燃香烛,跪下来,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祖母,”她轻声道,“清明到了。孙女来看您了。”
香烟袅袅,飘向天空。
她跪了很久,直到那炷香燃尽,才站起身。
正要转身离去,忽然看见院门口站着一个人。
是皇帝。
“陛下?”萧惊澜惊讶道,“您怎么来了?”
皇帝走进来,站在她身边,看着那两棵树。
“朕来看看。”他轻声道,“来看看萧姑姑。”
他从袖中取出一炷香,点燃,插在香炉里。
“萧姑姑,”他对着那棵树,缓缓道,“您放心,朕会把大辽治理好的。您教朕的那些,朕都记得。”
他顿了顿,又道:“澜儿那孩子,朕也会照顾好的。您放心。”
萧惊澜站在一旁,听着这些话,眼眶微微发红。
皇帝上完香,转身看着她。
“澜儿,”他道,“从今往后,你就是朕的妹妹。有什么事,尽管来找朕。”
萧惊澜跪下,叩首:“臣女谢陛下恩典。”
皇帝扶起她,摇摇头:“不必谢。这是朕答应萧姑姑的。”
两人并肩站在树下,谁也没有说话。
春风吹过,那两棵老树的枝叶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
像是一声叹息。
又像是一句低语。
【历史信息注脚】
惊蛰:二十四节气之一,春雷始动,万物复苏。
春耕礼:古代皇帝或太子在春分时节举行的农耕仪式,象征重视农业。
清明:二十四节气之一,也是祭奠先人的传统节日。
西苑农田:辽代皇家园林中有专门用于农耕仪式的田地。
按出虎射野猪:女真族以骑射著称,射野猪是常见狩猎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