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泰二十三年六月初六,芒种。
上京城迎来了一年中最忙碌的时节。御河两岸的农田里,农人们弯着腰,抢收麦子,抢种稻子,汗流浃背,却人人脸上带着笑——今年风调雨顺,麦穗沉甸甸的,是个丰收年。
太傅院内,萧惊澜也忙得不可开交。
她蹲在那棵桃树下,一颗一颗地数着那些小毛桃。数了一遍,又数一遍,数了三遍,终于数清了——三十七颗。
“三十七颗。”她自言自语,“够给按出虎寄一半,给阿骨打叔叔寄一半,再留几颗给太子哥哥尝尝……”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忽然想起按出虎上封信里写的那句话:“你快点来!我等不及了!”
她的脸又微微发红了。
“澜儿。”一个声音在院门口响起。
萧惊澜回头,见太子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封信。
“阿骨打来信了。”太子走过来,把信递给她,“给你的。”
萧惊澜接过,拆开一看,是阿骨打的笔迹,但只有短短几句话:
“澜儿妹妹,按出虎那孩子,最近天天在望京亭里刻字。我问他刻什么,他不说,神神秘秘的。昨天我去看,发现他在石桌上刻了一个‘澜’字。
这孩子,心思越来越重了。
阿骨打顿首”
萧惊澜看着这封信,脸更红了。
太子凑过来看了一眼,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小子,”他笑道,“还挺会。”
萧惊澜瞪他一眼,把信折好,小心地收进怀里。
怀里那叠信,又厚了一层。
六月初十,萧惊澜入宫参加朝会。
今天议的是秋猎的事。按惯例,每年秋天皇帝都要去西山围场举行大猎,今年也不例外。但今年不同的是,太子要去混同江巡边,不能随驾。
“陛下,”张俭出列,“太子殿下巡边,乃国之大典,臣请选派精兵护卫,确保万无一失。”
皇帝点头:“准。让萧忽古亲自带队。”
萧忽古出列:“臣遵旨。”
萧惊澜站在队列末尾,听着这些安排,心中涌起一阵期待。
秋天,快来了。
六月十五,萧惊澜收到按出虎的信。
这封信比以往任何一封都厚,足有十几页。字迹也比以往工整,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
“澜儿妹妹,阿骨打叔叔说我最近‘心思重’,我也不知道什么叫心思重。我就是……就是想你快点来。
我把望京亭的石桌上刻了一个‘澜’字。刻了好久,手都磨破皮了。阿骨打叔叔看见了,笑我,说我是‘傻小子’。我才不傻呢,我就是想让你知道,你来的时候,能看到自己的名字。
那把小刀打好了,挞不野叔叔打的,可锋利了。刀柄上刻着你的名字,是斡鲁补叔叔教我刻的。我刻了好久,刻坏了三把刀,才刻好这一把。你来了,我就送给你。
马也刷干净了,是我自己刷的。那匹马叫‘踏雪’,是我最喜欢的,跑得可快了。等你来了,我教你骑马,让踏雪驮你去看混同江。
澜儿妹妹,你什么时候来?我天天去望京亭看,看南方的天空,看有没有烟尘。阿骨打叔叔说,你这样会把脖子看歪的。歪就歪,我就是想看。
你快来吧。
按出虎顿首”
萧惊澜看着这封信,眼眶微微发红。
她想起那个黑黑的、咋咋呼呼的少年,想起他写的那些歪歪扭扭的字,想起他说的“等我立了功,就去京城看你”。
原来,他一直在等。
她把信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那颗心跳得很快,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六月二十,萧惊澜去西苑看那棵小桃树。
小桃树又长高了一截,已经到她肩膀了。枝繁叶茂,生机勃勃。
她蹲下身,给小桃树浇了点水,又给它松了松土。然后,她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把晒干的桃花瓣——是从太傅院那棵桃树上捡的。
她把花瓣撒在树下,轻声道:“小树啊小树,你的兄弟姐妹在会宁,也长得很好。等秋天到了,我去看他们,回来再告诉你。”
小桃树在风中轻轻摇曳,仿佛在回应她。
她站起身,正要离开,忽然看见远处有一个人影。
那人骑着马,慢慢朝她走来。走近了,她才看清,是张俭。
“张尚书?”萧惊澜惊讶道,“您怎么来了?”
张俭下马,走到她身边,看着那棵小桃树。
“老夫来散散心。”他道,“最近朝中事多,烦得很。”
萧惊澜点点头,陪他站着。
两人并肩站在小桃树前,谁也没有说话。
风吹过,桃枝摇曳。
张俭忽然道:“澜儿,你知道萧太傅当年为什么种那两棵树吗?”
萧惊澜想了想,道:“祖母说,一棵代表她对阿骨打叔叔的期望,一棵代表阿骨打叔叔对未来的期望。”
张俭点点头,又道:“那你种这棵树,又是为什么?”
萧惊澜怔住了。
她想了很久,终于道:“我……我想让祖母看到,她的精神还在。想让将来的人看到,曾经有一个人,在这里种下了一棵树。”
张俭看着她,看着这个十五岁少女眼中的认真,忽然笑了。
“好。”他道,“好得很。”
他转身,上马,慢慢离去。
萧惊澜站在小桃树前,望着他的背影,久久没有动。
六月二十五,萧惊澜收到阿骨打的又一封信。
这封信很短,但字里行间透着一种不同寻常的郑重:
“澜儿妹妹,有件事,我要告诉你。
按出虎那孩子,昨天来找我,说了一句话。
他说:‘阿骨打叔叔,我想娶澜儿妹妹。’
我愣住了。
我问他为什么,他说,因为她是萧姑姑的孩子,因为她聪明,因为她好看,因为她寄的桃干好吃,因为她每次回信都让他觉得心里暖暖的。
我又问他知道不知道娶媳妇是什么意思。他说知道,就是一辈子在一起,像他阿玛和他额娘那样。
澜儿妹妹,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但我觉得,应该告诉你。
阿骨打顿首”
萧惊澜看着这封信,整个人都愣住了。
她的脸腾地红了,红得像太傅院那棵桃树的花。
心跳得飞快,快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把信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脑海里,全是那个黑黑的、咋咋呼呼的少年。
他在望京亭的石桌上刻她的名字。
他在刀柄上刻她的名字。
他把最好的马刷干净,等她来骑。
他说,等她来了,带她去看混同江。
他说,她想娶她。
“澜儿。”一个声音在门口响起。
萧惊澜睁开眼,见太子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封信。
“阿骨打的信,”太子走过来,“给你的。”
萧惊澜接过,拆开一看,又是阿骨打的笔迹,但只有一句话:
“澜儿妹妹,我刚才告诉按出虎,我把那话说给你听了。他吓得从椅子上摔下来,半天没爬起来。
这孩子,是认真的。
阿骨打顿首”
萧惊澜看着这封信,忍不住笑出了声。
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太子看着她,轻声道:“澜儿,你怎么想?”
萧惊澜摇摇头,把脸埋在手里,不说话。
太子没有再问,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窗外,夕阳西下,将太傅院染成一片金红。
那两棵“萧姑姑树”静静地立着,枝叶在晚风中轻轻摇曳。
旁边那棵桃树,满树的小毛桃,已经长得有拇指大小了。
秋天,快来了。
【历史信息注脚】
芒种:二十四节气之一,夏季的第三个节气,标志着有芒的麦子快收,有芒的稻子可种。
西山围场:辽代皇家猎场,位于上京城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