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泰二十三年六月二十一,夏至。
上京城迎来了一年中最长的一个白天。太阳早早升起,迟迟不肯落下,将整座城池笼罩在一片金辉之中。御河两岸的柳丝低垂,纹丝不动,知了拼了命地叫唤,一声高过一声,吵得人心烦意乱。
太傅院内,萧惊澜坐在那棵“萧姑姑树”下,手里捧着那封信,一遍一遍地看。
阿骨打的信,按出虎的信,还有那张从椅子上摔下来的画面,在她脑海里转来转去,转得她头都晕了。
“澜儿。”
一个声音在院门口响起。萧惊澜抬头,见太子站在那里,手里捧着一个西瓜。
“御膳房新进的西瓜,冰镇过的。”太子走过来,把西瓜放在石桌上,“尝尝。”
萧惊澜点点头,却没有动。
太子在她对面坐下,看着她,看着她微微发红的脸,忍不住笑了。
“还在想那件事?”
萧惊澜瞪他一眼,不说话。
太子切了一块西瓜,递给她:“吃点凉的,降降火。”
萧惊澜接过,咬了一口。西瓜冰凉清甜,确实舒服了些。
“太子哥哥,”她忽然道,“你说,他……他是认真的吗?”
太子想了想,道:“应该是。那小子,看着咋咋呼呼的,但对你是真上心。”
萧惊澜低下头,小声道:“可是……可是他才十五岁,我也才十五岁。我们都不懂……”
太子笑了:“十五岁怎么了?萧姑姑当年开始查案的时候,也才十五岁。阿骨打第一次上战场,也才十五岁。十五岁,该懂的都懂了。”
萧惊澜抬起头,看着他。
太子认真道:“澜儿,按出虎那孩子,我看着不错。心眼实诚,肯学肯练,对你好。你要是不讨厌他,就……就等等看。”
萧惊澜怔了怔,忽然问:“太子哥哥,那你呢?你有没有想过……”
太子摇摇头:“我是太子,将来是皇帝。我的婚事,自己做不了主。”
萧惊澜看着他,看着他眼中一闪而过的落寞,心中涌起酸涩。
“太子哥哥……”
太子摆摆手,笑道:“别说我了,说你。你打算怎么办?”
萧惊澜沉默片刻,道:“我……我想等秋天去会宁,当面问他。”
太子点头:“好。当面问清楚。”
六月二十五,萧惊澜收到按出虎的信。
这封信比以往任何一封都短,只有两行字:
“澜儿妹妹,我那天说的,是真的。
你敢来,我就敢再说一遍。
按出虎顿首”
萧惊澜看着这封信,脸又红了。
她把信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心跳得很快,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但她知道,那不是害怕。
是期待。
六月二十八,萧惊澜去西苑看那棵小桃树。
小桃树又长高了一截,已经到她肩膀了。枝繁叶茂,生机勃勃。
她蹲下身,给小桃树浇了点水,又给它松了松土。然后,她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把晒干的桃花瓣——是从太傅院那棵桃树上捡的。
她把花瓣撒在树下,轻声道:“小树啊小树,秋天我要去会宁了。去见一个……一个人。你好好长,等我回来,告诉你结果。”
小桃树在风中轻轻摇曳,仿佛在回应她。
她站起身,正要离开,忽然看见远处有一个人影。
那人骑着马,慢慢朝她走来。走近了,她才看清,是皇帝。
“陛下?”萧惊澜惊讶道,“您怎么来了?”
皇帝下马,走到她身边,看着那棵小桃树。
“朕听太子说,你种了棵树,一直想来看看。”他道,“今天有空,就来了。”
萧惊澜点点头,陪他站着。
两人并肩站在小桃树前,谁也没有说话。
风吹过,桃枝摇曳。
皇帝忽然道:“澜儿,朕听说按出虎那孩子的事了。”
萧惊澜的脸腾地红了。
皇帝笑了,笑得很温和:“别紧张。朕不是来兴师问罪的。”
萧惊澜低着头,不敢看他。
皇帝继续道:“朕只是想告诉你,当年萧姑姑对阿骨打,也是这样。阿骨打十岁进京,萧姑姑把他当亲儿子养。后来阿骨打长大了,成了混同江郡王,成了大辽的栋梁。萧姑姑很骄傲。”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萧惊澜:“澜儿,你是萧姑姑的孩子。不管你将来做什么选择,朕都支持你。”
萧惊澜抬起头,看着他,看着他眼中的温和与真诚,眼眶微微发红。
“陛下……”
皇帝拍拍她的肩膀,笑道:“去吧。秋天快到了。”
七月初一,萧惊澜收到阿骨打的信。
这封信写得比以往都长,絮絮叨叨的,像他这个人:
“澜儿妹妹,按出虎那孩子,最近天天往望京亭跑,一天跑八趟。早上跑一趟,中午跑一趟,下午跑一趟,傍晚跑一趟,睡觉前还要跑一趟。斡鲁补叔叔问他跑什么,他说看南方的天空,看你们什么时候来。
其实我们都知道,他是想你了。
那小子,以前咋咋呼呼的,现在变得深沉了。天天在亭子里坐着,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南方。我看着都心疼。
澜儿妹妹,你们什么时候来?再不来,这孩子就要望成望夫石了。
另,按出虎让我问你,桃干还有没有。他说他最近吃得少,省着点吃,怕吃完了就没念想了。这孩子,傻不傻?
阿骨打顿首”
萧惊澜看着这封信,忍不住笑出了声。
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她把信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脑海里,全是那个黑黑的、咋咋呼呼的少年。
他在望京亭的石桌上刻她的名字。
他在刀柄上刻她的名字。
他把最好的马刷干净,等她来骑。
他说,等她来了,带她去看混同江。
他一天跑八趟望京亭,就为了看南方的天空。
他舍不得吃她寄的桃干,怕吃完了就没念想了。
这个傻子。
七月初五,太子来找萧惊澜。
“澜儿,准备得怎么样了?”
萧惊澜点点头:“都准备好了。”
太子看着她,看着她眼中的期待与紧张,轻声道:“别怕。我陪着你。”
萧惊澜看着他,看着这个十六岁少年眼中的真诚,忽然笑了。
“太子哥哥,谢谢你。”
太子摇摇头:“不用谢。你是我妹妹。”
两人相视一笑。
窗外,夕阳西下,将太傅院染成一片金红。
那两棵“萧姑姑树”静静地立着,枝叶在晚风中轻轻摇曳。
旁边那棵桃树,满树的小毛桃已经长得有鸡蛋大小了,青青的,藏在叶间。
秋天,快了。
【历史信息注脚】
夏至:二十四节气之一,北半球白昼最长的一天。
冰镇西瓜:古代贵族夏季消暑的方式,用冰窖储存的冰块冰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