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7章 天下乌鸦一般黑

一处背风的干涸河床里,破袭营五十号人横七竖八地瘫在阴凉处。

战马拴在枯树桩上,正忙着甩尾巴驱赶牛虻。

河床中央生着一堆火。

牛大力光着膀子,手里拿着个缴获来的赫连千夫长头盔,用铁条架在火堆上当锅使。

头盔里咕嘟嘟翻滚着奶白色的肉汤,脱水菜叶子在汤里舒展,配着几块连骨羊肉。

“香!太香了!”

兵痞老赵咽了口唾沫,等不及汤凉,用刀尖挑起一块肥肉直接塞进嘴里。

毫无意外,这肉烫得他直哈气,眼泪都快出来了,嘴里还在含糊不清地吹嘘。

“前天夜里……嘶……摸掉赫连那个哨塔的时候,老子这把刀,一刀抹了两个暗哨的脖子!那血飙的,直接呲了老子一脸!”

周围的老兵们发出一阵哄笑。

“拉倒吧你!要不是老伍提前把风向摸准了,你小子早被赫连人的狗咬穿喉咙了!”

“就是!你那两刀砍得跟切豆腐似的,还不是仗着火雷罐把他们震懵了?”

众人七嘴八舌地调侃,气氛热烈。

这五天,他们像一群草原上的野狼,连拔了赫连人四个据点,抢了上百匹好马。

“这趟回去,镇北城的赏银怎么也得翻两番吧?”一个断了半截眉毛的老兵掰着手指头算,“老子要在春风楼包个头牌,睡他个三天三夜!”

“瞧你那点出息!”

牛大力一边嚼着干硬的面饼,一边用力拍着大腿。

“许大人教的这套‘打了就跑’的招数,真绝了!阴损是阴损了点,但好使啊!简直是把赫连人当孙子溜!”

他往火堆里添了把干柴,火苗窜得老高。

“赫连重骑兵跑得快?咱们不跟他们硬碰硬!专挑他们落单的商队、哨塔下手。抢完就跑,带不走的直接烧了!这几天,赫连右谷蠡王估计气得在帐篷里跳脚呢!”

“哈哈哈哈!”

河床里回荡着粗犷的笑声。

不远处,许战手里拿着一块粗布,一点点擦拭着刀刃上的血槽。

听见那边越吹越离谱,他眉头一皱。

手腕翻转。

当!

刀背重重磕在旁边的青石上,火星子四溅。

笑声戛然而止。

五十号人齐刷刷转头,看向他们的统领。

许战站起身,提着刀走到火堆旁,目光冷冷地扫过众人。

“拔了四个据点,抢了几匹马,尾巴就翘到天上去了?”

许战用刀尖指了指地上的赫连头盔。

“看看这是哪儿!这是在赫连人的肚子底子转悠!周围全是赫连的游骑兵!”

“谁敢在这个时候飘,老子先砍了他的脑袋当夜壶!”

河床里鸦雀无声,连战马打响鼻的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

老兵们收起嬉皮笑脸,一个个坐直了身子。

他们清楚,许战不是在开玩笑。

战场上,骄兵必败,死得最快的往往是那些自以为是的人。

营地安静下来。

众人顺着老伍的动作,目光落在了角落里。那里缩着一个干瘦的少年。

阿木尔。

他抱着半块干硬的面饼,正拼命地啃着,连掉在衣服上的饼渣都要捡起来塞进嘴里。

老伍叹了口气,拿木碗盛了一碗热气腾腾的肉汤,走到阿木尔面前,递了过去。

“慢点吃,别噎死了啊。”

阿木尔浑身一颤,受宠若惊地抬起头。

他放下手里的面饼,撩起破烂不堪的袖子,双手去接那碗肉汤。

袖子滑落。

两条细瘦的胳膊暴露在空气中。

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层层叠叠的烙铁印和鞭疮,新伤叠着旧伤。

有些地方甚至化了脓,结着黑红色的血痂。

老伍的手顿住了。

周围的老兵们也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这是人干的?”牛大力瞪大了眼睛,手里的干饼掉在地上都没察觉。

阿木尔瑟缩了一下,赶紧把袖子拉下来,遮住那些伤疤。

他捧着肉汤,小口小口地喝着,眼泪吧嗒吧嗒掉在碗里。

“哭什么?”许战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赫连人打你的时候,你也这么哭?”

阿木尔摇摇头,咽下嘴里的肉汤。

“打的时候不能哭。哭了,他们会觉得烦,打得更狠。”

老赵凑过来,蹲在阿木尔身边。

“小子,你这满身的伤,到底是怎么弄的?赫连人就算拿奴隶不当人,也不至于往死里折腾吧?”

阿木尔抬起头,看着这群大乾的士兵。

他咬了咬嘴唇,低声讲述起那段如同炼狱般的经历。

“前些日子,右部营地的管事巴彦,押送一批大乾的琉璃盏去王庭。”

“路过黑水沟的时候,车陷进了泥沼里。”

“百夫长乌力吉怕琉璃盏碎了,就逼着我们这些牧奴……趴在车轮底下。”

“用身子,把车轮垫起来。”

“哈日大叔,还有巴根大叔……他们年纪大了,骨头脆。”

阿木尔的眼泪流干了,眼睛里只剩下空洞。

“车轮碾过去的时候,我听见他们骨头断裂的声音。他们连惨叫都没发出来,就被压进了泥里!”

“就为了保住一箱琉璃杯。”

“后来到了王庭,大妃嫌杯子上有个指印,就把侍女发配去了北坡马场。”

“那地方,去了就活不成。”

阿木尔低下头,看着碗里剩下的肉汤。

“在他们眼里,我们这些人的命,连个杯脚都比不上。”

砰!

牛大力猛地站起身,把手里啃了一半的羊骨头狠狠砸在地上。

“畜生!真他祖宗的畜生!”

他双眼通红,胸口剧烈起伏着。

“拿活人垫车轮?这帮狗养的,老子非把他们的脑袋拧下来当球踢!”

老兵们收起了笑脸,脸上的轻松和调侃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们想起了大乾。

想起了那些被贪官污吏逼得走投无路、饿死在路边的流民。

想起了那些为了几两碎银子,卖儿卖女的穷苦百姓。

天下乌鸦一般黑。

不管是赫连的贵族,还是大乾的贪官。

他们踩在底层人的骨血上,喝着人血,吃着人肉,还嫌弃肉不够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