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看着空荡荡的宿舍,我心中涌起一种奇妙的感觉。
走廊里不再有杂乱的脚步声,不再有谁的笑声从隔壁穿透墙壁传过来,不再有塔娜的尾巴拍打地面的"啪啪"声。
那个平时总是喧闹拥挤的地方,如今被寂静笼罩,竟让我感到一丝寂寞,像一杯热水慢慢凉透。
我摇了摇头,自言自语:"做梦吧你。"
太好了。如果我真的喜欢热闹,就不会独自在魔界之森那种偏僻之地生活十年了。
那片森林里连鸟叫声都很少,只有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声,和偶尔传来的魔兽低吼。
感受到久违的宁静与解放感,身体的疲惫仿佛也自然而然地消散了,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松开,肌肉从紧绷状态一寸一寸地松弛下来。
我仰面倒在床上,那张被她们翻来覆去踩了无数次的床。
床垫发出"吱呀"一声,像在迎接久违的独处。
今天早上大家坐马车出发时,几乎含着泪对我说对不起。
伊芙的眼眶红得像两颗樱桃,塔娜的尾巴垂在地上像一根枯萎的草,河允低着头不敢看我。
但我反而感到非常感激,不是客套,是真心实意。
为了不让我跟着留下,那些吵着要陪我的孩子们,"我留下来陪你学习""我也留下""不行,你们都给我去",我可是费了好大劲才劝走的。
最后几乎是推着她们上的马车。
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咕噜咕噜"声渐行渐远,我站在宿舍门口,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哈……这才是人生。"
虽然说是得去上课,但原本要为我一个人讲课的教授们早已作为随行老师出发了。
他们大概比我还高兴,终于不用面对一个出勤率为零的学生了。
简单,我只需要在规定时间内独自在教室自习,然后再回宿舍就行。
虽然安排得马马虎虎,课表上写着"自习"两个字,连本该发的教材都没有,但反而更让我感激。
安静的教室、安静的宿舍、安静的校园。
埃尔格里德的午后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灰尘在光柱里跳舞。
"嘻嘻,爽死了!"
几天前还被那群孩子乱闯进来弄得公用化的床铺,枕头被扔在地上、被子皱成一团、零食渣嵌进床单的缝隙,现在正热情地迎接我归来。
我扑上去,脸埋进枕头里,深吸了一口气。
没有糖果味、没有香水味、没有谁的发香,只有干净的棉布味道。
一想到能睡个好觉再去做运动,就已经兴奋。
开始幸福地纠结今晚要吃什么。
肉干配饮料?还是去食堂要一份热汤?窗外传来几声鸟叫,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
伊芙一边发出呜咽般的声音,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小狗,一边扭动着手指:"结果还是把丹尼尔留下了。"
马车在泰曼高原的土路上颠簸,车轮碾过草地的声音"沙沙"作响。
塔娜在她身旁歪着头回答道:"依我看,那家伙现在大概正开心得要死吧?"
旁边的河允也轻笑着表示赞同,她的嘴角弯起来,眼睛眯成两道月牙:"估计他现在正说着''终于自由了'',一个人吃着想吃的东西,做着想做的运动。"
一句简洁却坚定的宣告,让塔娜和河允一时语塞。
伊芙的声音很轻,但像一颗石子投进水里,涟漪久久不散:"话是没错啦…但我也想和丹尼尔一起去旅行一次。"
但伊芙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她只是把下巴搁在手背上,望着窗外。
三人此次校外旅行选择的目的地是泰曼高原。
虽然塔娜和伊芙之间有过意见冲突。
塔娜想去大教堂祈祷,伊芙想去高原骑马。
但最后河允表示想前往泰曼高原,于是最终决定不去宗教城市巴蒂安,而是选择了泰曼高原。
"真要去泰曼高原了,又有点兴奋。"
本以为伊芙可能会因为去了她不想去的地方而不高兴,但她用微笑轻轻化解了两人的担忧,她的笑容像高原上的风,干净、明亮:"而且听说现在巴蒂安正在举行圣女选举。呜呜,幸好没去。"
"肯定人山人海。"
河允点点头,想象着拥挤的人群,不自觉地往车窗边缩了缩。
这是王国每二十年才会举办一次的、选出代表王国形象的"圣女"的活动。
因此前来观赏的人将会非常多,朝圣者、商人、观光客,整个城市会像一锅煮沸的汤。
不擅长人潮的伊芙光是想象就觉得难受,摇了摇头,她的马尾辫甩了一下,发梢扫过塔娜的脸。
三人的为期一周的修学旅行就这样开始了。
塔娜向河允询问了许多关于衣服和饰品的意见,"这条裙子配什么颜色的首饰?","你觉得我戴耳环好看吗?"。
伊芙一边看书,也时不时地加入两人的对话中,她的声音像一条线,把三个人串在一起。
在这短短一周的时间里,三人之间的友情变得更加深厚,也积累下了难以忘怀的经历与回忆。
高原上的风、篝火旁的故事、星空下的誓言,每一帧都像被烙在了眼睛里。
当修学旅行结束之后,听完巴蒂安小组的故事,她陷入了思考。
庆幸自己真的选对了目的地。
泰曼高原。
"嗯。"
琳一边露出尴尬的微笑,那种笑容像在说"我没事但别问我为什么",一边从马车上走了下来。
膝盖因为坐了太久而发麻,她轻轻拍了拍裙摆上的褶皱。
这辆马车不仅能够搭载大量人员,而且由于施加了魔法。
车轮上刻着加速符文,车厢内壁嵌着减震水晶。
因此能够很快抵达巴蒂安。
窗外的景色从草原变成了石砌建筑,空气里多了一种焚香的味道。
被称为弗里吉亚王国圣地的巴蒂安。
教皇居住于此,还能经常看到圣骑士与骑士,他们穿着银白色的铠甲,在阳光下像一面面镜子。
这座城市是一座名副其实的宗教聚集城市,每一块石头都刻着祈祷文。
琳一边跟随指导教授们移动,一边认真地回应着身边同学们接连不断的问候。
"琳同学,你来了!"
"听说你魔道学又是第一名!"
"你的裙子好漂亮!"
琳的微笑像一张网,把每一个人都温柔地兜住。
不过,有几个女孩却不断映入她的眼帘。
例如梅伊,她早就和自己那群不良朋友混在一起,打闹起来,笑声像鞭炮一样炸开:
"嘿!别跑!"
"你欠我的糖果什么时候还?"
而艾莉婕则摆出一副冷脸,假装自己是个正常人,正和班上同学聊天。
她的姿态优雅得像一只天鹅,但贝尔提亚站在她身后,嘴角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那是"我家公主在演戏"的表情。
但赛恩却只是独自一人呆呆地跟在琳的后面走着,她的白发在巴蒂安的阳光下像一捧新雪,表情像一张白纸,什么都没写。
原本河允邀请她一起前往泰曼高原,但她却拒绝了,选择来到巴蒂安,原因很简单。
因为她接到了丹尼尔·克莱恩的任务。
''跟在琳的后面,如果发现任何异常情况,立刻联系我。''
说完,还把以前从海尼·罗萨莱斯那里得到的、王室调查机构专用的、可通过魔力进行通讯的对讲机交给了她,那玩意儿巴掌大小,外壳是磨砂金属的,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这意味着赛恩随时都能与丹尼尔取得联系。
只要按下侧面的按钮,魔力回路就会接通,声音能跨越半个王国传过去。
当然,对此一无所知的琳,误以为赛恩只是因为没有朋友、感到孤单才一直跟在自己身后,她的目光落在赛恩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心里涌起一阵怜惜:"赛恩,我们一起走吧?"
琳为了摆脱身边不断黏上来的其他同学。
"琳同学!"
"琳大人!"
"能不能请教一下魔道学?"。
琳向赛恩伸出了手,手指纤细、温暖,像一根伸向溺水者的绳索。
而周围的同学们却嘀咕着,为什么会对一个看起来毫无感情的人感兴趣。
''机会来了。''
赛恩判断这是一个能自然地与琳待在一起的好机会,毫不犹豫地握住了琳的手,她的手指冰凉,像一块玉,但握得很紧。
赛恩趁势进一步提出建议,她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而不是请求:"我们房间也一起住。"
即使她如此主动,琳也只是微笑着答应了。
那种笑容没有任何防备,像打开的门。
看到这样的琳,连赛恩都不禁感到有些惊讶,她以为会被拒绝,或者至少被问一句"为什么"。
''只要和丹尼尔扯上关系,她就会变成那样;而在其他事情上,她又可以如此普通正常吗?''
美丽、善良、对所有人都一视同仁地亲切。
除了极度迷恋丹尼尔·克莱恩这一点之外,那种迷恋像一根刺,藏在花瓣底下。
赛恩真心感叹她几乎是个完美的女孩。
而就在赛恩与琳交谈的同时,同样选择了巴蒂安作为旅行目的地的阿雷斯则紧紧握住了拳头,指节发白,指甲嵌进掌心。
喜欢他的阿尔尼·杜拉坦选择了泰曼高原。
因为那边有她的表亲,她哭丧着脸坚持一定要去,"丹尼尔不在,我去了也没意思……但表姐说要带我骑马……",最后还是被伊芙她们拉上了马车。
当然,即使没有她,阿雷斯身边也从来不缺女学生。
巴蒂安的圣骑士学院里到处是仰慕他"赫利阿斯"之名的少女。
但这一次,他却没有心思去理会那些女生。
阿雷斯的目光落在自己的手套上,那双手套遮住了手背上的纹章:''我得确认一下这个纹章。''
就连精灵埃丝莉,看到阿雷斯双手浮现的纹章时,也不禁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那种表情不是"好看"或"不好看",而是"这不应该存在"的震惊。
为了查明这个纹章的秘密,阿雷斯特意来到了这个地方,巴蒂安。
这座城市里有王国最大的宗教图书馆,有最古老的文献,有最博学的修女。
''听说这次圣女选举中,有侍奉赫利俄斯的修女。''
她或许知道些什么。赫利俄斯。太阳神。那个选择了他、又砍断了他的手、又在另一只手上留下印记的存在。
阿雷斯紧握着手,将戴着手套、遮掩纹章的手指用力收紧,手套下的皮肤隐隐发烫。
但是,这里。
还有一名男生在场。
巨大的体型,凶恶的面孔,突出的拳头,那双手上布满了老茧,指关节处有一层厚厚的硬皮。
那是无数次打架留下的勋章。
要是他对女性说"交往吧",那感觉绝对不是请求而是威胁的五年级拳头王。
特尔门。
这次是三、四年级的修学旅行,他和他的小团体为什么会在这里?
那是因为他们申请了五年级志愿者招募,"协助维持秩序","帮助低年级同学"。
教授们以为他们到了毕业年纪终于醒悟了,还表扬了特尔门和他的小团体。
但其实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特尔门的眼睛盯着不远处的一群三年级女生,梅伊·弗洛芙就在其中,正和朋友们打闹,他的拳头握紧了,指节发出"咔吧"一声。
''梅伊·弗洛芙!你连修学旅行都要搞砸,这次我非的把你揍趴下不可!''
为了报回之前在学院天台上败给三年级的耻辱,那颗被梅伊砸中的脸至今还在隐隐作痛。
这个燃烧着复仇欲望的不良少年,正虎视眈眈地等待着机会,像一只潜伏在草丛里的狼,等着猎物落单的那一刻。
"呼啊……真舒服。"
丹尼尔一边嚼着从外面买来的饮料和肉干,肉干是辣味的,嚼起来"咯吱咯吱"的,一边望着窗外密密麻麻的星空,感觉真是治愈。
埃尔格里德的夜空像一块倒扣的黑丝绒,上面撒满了碎钻。
魔界之森由于太过混沌,魔力乱流像风暴一样搅动着天空,树木又高又密,从房间窗户根本看不到星星,所以以前想看夜空,还得特意爬到树上去。
最高那棵枯树的顶端,坐在摇摇晃晃的树枝上,仰着头,十分麻烦;而这里却可以直接看到,确实舒服多了。
"要是能喝啤酒就好了。"
可惜身体年龄才十八岁,还不能喝酒,有点遗憾。
这种高级肉干如果配上啤酒,那绝对是最棒的下酒菜。冰凉的酒液冲下去,带着麦芽的香气,然后嚼一口辣肉干,光是想想就让人口水分泌。
"哇,真好吃。"
最近吃了不少苦头,出勤危机、退学威胁、院长办公室的冷汗,所以才这样放松一下。
一个人在空无他人的宿舍里吃着好吃的看星星。空气里只有肉干的香味和自己的呼吸声。
沉浸在宛如神仙般悠闲的气氛中,连平时不会哼的小调也轻声哼唱起来。
是一首在魔界之森学会的民谣,调子很低,像风穿过树洞的声音。
突然,从房间角落里传来了"滋滋"的声音。
是交给赛恩的对讲机响了。
那玩意儿放在桌上,指示灯一闪一闪的,像一只醒过来的眼睛。
"今天刚到,就已经出什么事了吗?"
怀着一丝不安接通了对讲机,拇指按下按钮,魔力回路"嗡"地一声接通。
赛恩的声音轻轻回荡在房间中,不是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响在脑子里,像有人在耳畔低语:"在干嘛?"
"在干嘛?就一个人在房间里看星星。"
"是吗?跟我一样。我正在酒店天台看星星。"
什么情况?对讲机那头的声音带着一种罕见的轻快,像一只刚刚学会飞的小鸟。
"发生什么事了?琳暴走了?"
"不,不是那种事。"
"那你为什么突然联系我?"
我明明说过只有在紧急情况下才用这个对讲机的。
这玩意儿很贵的,王室调查机构的装备,黑市上能卖出一个天文数字,随便用很容易坏掉。
"只是随便。"
"随便?随便?你开玩笑吗?"
还以为赛恩是因为去旅行太兴奋才这样。
第一次离开学院、第一次看到圣城、第一次用对讲机,结果从对讲机那头传来了一声轻笑,那笑声很轻,像羽毛落在水面上:"噗……你那边好玩吗?"
赛恩曾为了成为出色的刺客与兵器,在清除情感的药物作用下,接受严酷训练,不断割舍肉体与情感,一路从清算团活了下来,她的声音本该像刀刃一样冷,像石头一样硬。
而此刻她传来的声音却如此普通,宛如一个寻常少女,会无聊、会好奇、会想找人聊天。
我不自觉地沉默了一下,才重新开口,喉咙里像有什么东西堵着:"嗯,挺好玩的。没有你们真是太好了。"
一边说着俏皮话,一边听到赛恩那边传来一声轻哼,"哼",带着些许不满,像一只被摸了头但不想承认自己开心的猫。
自然地将视线转向窗外的夜空,我轻声问道,星星在头顶闪烁,像无数只眼睛在看着我:"那边怎么样?好玩吗?"
"比想象中无趣。今天也只是在附近转了转就结束了。"
"毕竟是第一天。"
今天一整天都在坐马车,应该很累。
明天才是正式的修学旅行。
巴蒂安的大教堂、圣女选举的仪式、还有那些古老的文献。
今天先休息,从明天开始才是正式的修学旅行。
"如果你在,可能会更有趣一些。"
"我?有我跟没我有什么区别。"
虽然我是真心这么想的,一个出勤率为零的问题学生能增加什么乐趣?
但赛恩却咯咯笑着,说肯定会不一样,她的笑声像一串铃铛,在对讲机里回荡。
''大概是因为身边没人,用无线电聊天才会这样。''
虽然还做不到在对方面前自然地流露这种感情。
赛恩的脸上大概还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但对她,这已经是很大的成长了。
从清算团的杀戮机器到一个会无聊、会想聊天、会对着星星发呆的十七岁少女。
不过她本人是否已经意识到这一点,我就不太清楚了。
她的手指大概正无意识地摩挲着对讲机的边缘,而她自己还不知道。
"那我走了。琳要好好看着点,房间也一起住。"
"嗯,拜托你了。"
"晚安。"
"嗯,晚安。"
我随手把断开的无线电扔到床上,它"咚"地落在枕头旁边,又拿起饮料喝了一口。
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着一丝甜味。
那家伙说要看星星。
现在我们是不是在看着同一片天空呢?
巴蒂安的星空和埃尔格里德的星空,中间隔着山脉、河流、森林和城市。
但是头顶上是同一块黑丝绒,同一把碎钻。
想到这里,不知为何情绪有些波动,像有人轻轻拨了一下心里的某根弦。
于是撕开肉干塞进了嘴里,辣味在舌尖炸开,把那股莫名的情绪压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