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真的是对的吗?"
我试着在房间里复习今天学到的内容。
没有拿起剑,那把陪我穿过魔界之森的剑此刻安静地靠在墙角,而是拿起了笔。
羽毛笔在指尖转了一圈,墨水从笔尖滴下来,在羊皮纸上晕开一小朵黑色的花。
但实际做起来却远比想象中困难。
我确信自己至少不是那种愚钝之人。
否则,也不可能靠着在魔界之森读过的那么多书。
那些从死去冒险者背包里翻出来的、从废弃哨站的残骸中抢救出来的、甚至从龙族藏书室里偷来的,结合现实应用而活下来。
每一页文字都可能是生与死的分界线,我学会了用最快的速度理解、消化、运用。
但这次的情况却完全不同。
完全缺乏基础。
因为是从三年级入学的,重生后顶着十六岁的壳子直接插班,所以一年级、二年级的基础知识很薄弱。
魔道学的术语像一堵墙,每一块砖都砌在另一块上面,而我脚下的地基是空的。
也因此即使读了也很难理解到底在说什么。
查着术语一路追溯,手指在书页间翻飞,不知不觉竟像鲑鱼逆流而上一样。
从三年级的课本一直翻到了二年级、一年级。
桌子上的书越堆越高,像一座摇摇欲坠的塔。
''呵,我明明并不愚蠢。''
白白地觉得自己愚蠢的情况下,正一心一意往脑袋里塞知识时。
门被"哐当"一声推开了。
"哎,这里是男生宿舍楼层,她们怎么这么随意地进进出出?"
塔娜和伊芙像两阵风一样刮了进来。
塔娜的尾巴在身后甩得啪啪响,伊芙则抱着一叠纸,脸颊因为跑楼梯而泛着红。
"丹尼尔!你要去哪儿?"
伊芙环顾四周,以为我要逃跑。
"不管怎么想,去巴蒂安最好了?去看看大教堂多好啊!"
塔娜挥舞着手臂,眼睛亮得像两颗灯泡。
"去大教堂干嘛?去祈祷吗?太无聊了!这可是三年级的校外旅行,再怎么说也得去点稍微刺激点的地方!去泰曼高原,一望无际的平原上可以骑马,也能感受大自然!"
突然闯进我房间,两人就开始争论起来。
她们俩意见不合的情况很少见,平时塔娜基本是"伊芙说什么就是什么"的模式。
正想着她们到底在吵什么,两人却都朝我看过来。
四只眼睛像探照灯一样打在我脸上。
"你想去哪儿?现在是1:1平票,你可是决定性的一票!"
"请慎重且明智地考虑!"
"你们到底在说什么?"
一边想着"谁现在正忙着学习都快崩溃了,你们到底在说什么",一边伊芙却把那叠纸拍在我面前,然后大声读出了上面写的字:"三年级校外旅行?"
那是为了让同学们不只在学院内学习,还能体验外面各种经历和文化的宗旨而组织的校外教育活动?
对外宣传确实是这个宗旨,但说白了,其实就是学生们一起出去玩而已。
三天两夜,名义上是"实地考察魔道学应用",实际上就是换个地方打闹。
"现在对我来说那根本不重要。"
我把纸推开,叹了口气。
墨水还没干的字迹被手掌蹭花了一块。
两人瞥了一眼我的书桌。
上面摊开的不是三年级课本,而是一本封面印着"魔道学基础:一年级"的书,然后开始忍不住笑起来。
"噗,丹尼尔魔导学成绩不好被骂了吧?"塔娜捂着嘴,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早就说啦?要一起学习的。"伊芙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出胜利的光芒。
"啊……还以为能靠实技成绩混过去。"
原本因为实技成绩实在太优秀了,一个人端掉斗犬那种级别的战绩,就算魔导学成绩垫底也不会有太大问题。
不仅是我,我听说阿雷斯也是靠实技成绩把魔导学之类的科目盖过去的。
他那个人,上课基本在睡觉,考试全靠实战加分。
但问题是从我的出勤天数开始,教授和家长们开始表示不满。
据说现在已经到了仅靠实技成绩优秀也无法被放过的程度了。
院长今天那张脸就是最好的证明。
"你们在看什么?嗯……从一年级开始看的吗?"
伊芙露出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她的眉毛拧成了一个结,像在审视一个迷路的小孩。
我一边强忍着解释说是因为忙着查找术语和简单的公式,一边叹气,那口气从肺的最深处挤出来,带着一股子挫败感:"现在知道了就走。我得学习。去哪里你们自己决定就好。万一我被退学了可能就去不成了。"
"那有点困难。嗯……丹尼尔,你过来一下,我告诉你。"
伊芙拉过一把椅子,随即就直接盘腿坐在了地上。
她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桌,不知道她一个女学生随身带折叠桌是什么习惯,"啪"地一声撑开,放在我面前。
塔娜似乎不想学习,皱着眉头转过身去,尾巴烦躁地拍打地面:"我、我突然有点事!"
塔娜一脚踹开门跑了出去。
门板撞在墙上发出"砰"的一声。
但伊芙看起来本就没打算挽留她。
她的目标坚定无比地锁定了我,像一只猫盯上了一只不想动的毛线球:"好,开始吧?你哪里不懂?"
"从这里开始。"
虽然有点不好意思,但这时候为了面子逞强耍帅只会更愚蠢。
二十八岁的灵魂不会在这种小事上犯倔。
伊芙因为实技成绩不好,挥剑的时候总是不够果断,所以在这类笔试方面特别擅长。
她的笔记工整得像印刷品,重点用三种颜色的墨水标注。
因此我老老实实地向她请求帮助。
"从这里开始吗?别担心,丹尼尔同学。"
"哈,同学?"
"哎呀,老师讲话,不要插嘴。"
伊芙微微推了推眼镜,那副表情活像一个终于等到学生的年轻教授。
她看起来心情相当不错,嘴角压都压不住。
看着她笑嘻嘻的样子,我也忍不住想配合她一下,于是拿起了笔。
笔尖在纸上点了一下,墨水洇开一个小圆点。
"丹尼尔,听说你在学习,我带了点心过来。"
琳一边笑着,一边"哐当"一声推开了宿舍的门。
这扇门今天大概已经承受了它一个月的撞击量。
现在这里到底是私人房间还是男生宿舍楼层,已经不重要了。
空气里飘进一股黄油和糖的甜香。
我一边认真地写着字,一边说着谢谢。
但背后却突然传来一阵寒意,那种感觉像有人在后颈上吹了一口气。
"这家伙又是谁?"
看到赛恩正躺在我的床上吃零食。
薯片袋子发出"沙沙"的声响。
琳的视线顿时模糊了一下,她的笑容凝固了零点一秒,像被冻住的湖面。
"不是,她说要监督我有没有好好学习,突然就闯进来了。"
顺便一提,赛恩不是从门进来的,她是从窗户翻进来的。
三楼,窗户半开着,她像一只猫一样跳进来,落地几乎没有声音,嘴里叼着零食的她用手比了个V字,显得格外得意。
白发在阳光下像一捧新雪。
似乎有点辩解的意味,琳沉默了一会儿,那一会儿长得足够让空气凝固,然后微笑了起来,那种笑容很淡,像水面上的月光,但底下藏着漩涡。
"吃个三明治。顺便我教你点功课。是魔道学对吧?"
伊芙已经上午教过了,下午则是琳。
自从女巫阿德里娜退学之后,三年级的魔道学几乎就成了琳的独角戏,她的魔法天赋和实力,连学院长都忍不住眼红。
据说有教授私下说,琳的魔道学理解力已经达到了准魔法师的水平。
"那就有劳了。"
因为之前已经跟着伊芙学习过,我早就明白了"老师"这个角色的重要性,乖乖配合能省一半力气,所以毫无顾虑地拜托了她。
而琳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轻易接受,一开始还略显惊讶,她的眼睛睁大了,像两只圆溜溜的玻璃珠:"嗯!"
她灿烂地笑着,用力地点了点头。
虽然我是接受指导的一方,却反而觉得琳更加开心,她的脸颊泛着淡淡的红,像春天里第一朵桃花。
正当我这么想时,她却突然凑近了过来,一股淡淡的肥皂香混着阳光的味道扑面而来:"来,你在学哪里?"
"你不觉得靠得太近了吗?"
伊芙,从她十八岁的年龄来看,身材太过丰满,所以必须保持一定距离,那是一种物理上的必要。
但琳却不一样,她纤细、柔软,像一株春天的柳枝。
原本以为她可以很自然地坐在我旁边学习,没想到她竟然几乎贴到了我身上。
她的肩膀抵着我的手臂,体温隔着两层布料传过来,暖烘烘的:"要教的话也没办法。我眼睛又不好。"
"你眼睛不好?"
那个住在村子尽头山坡上、从我家窗户就能看到我在做什么的人,六岁起就盯着我的一举一动看了十几年。居然说看不清这点距离?
"丹尼尔,不能怀疑教授。看来你需要个别辅导。"
她语气有点暧昧,像蜂蜜里掺了一滴醋。
我听了后只想赶快开始学习。
琳虽然有点失望,她的嘴唇微微嘟了一下,但也没有后退,继续教了下去,她的声音很轻,像羽毛落在水面上。
果然不愧是三年级魔道学第一名,连我之前觉得很难的部分。
那些关于魔力回路和元素共振的复杂公式,她也能讲解得非常通俗易懂。
她用比喻、用画图、用手比划,像在给一个孩子讲故事。
一直躺在床上看着我们的赛恩,悄悄地靠近了过来,像一只猫从沙发上滑下来,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撒娇的语气般地轻声说道:"我也想教。"
听到这句话,我只能无奈地冷笑一声。
"靠实技吃饭的人,还能教什么?"
赛恩和我还有阿雷斯一样,都是同一类人。
专注于实技,理论只要能勉强及格就行的体力派。
事实上,赛恩也曾几次翻看过我的课本,但看起来根本没怎么理解,她的笔记上画满了小人打架。
"阿瑟拉,去一边吃你那点心去,小屁孩。"
哪来的十七岁小鬼头,居然想教二十八岁的我?
差个十岁我还能接受,十一岁可不行。
我故意板起脸,像一只炸毛的猫。
赛恩一脸不爽地鼓起了脸颊,像一只塞满了食物的仓鼠,回到了自己的床上,然后:"噗!"
枕头突然砸中了我的后脑勺。
羽毛从枕套的缝隙里飞出来,在空中飘荡。
我正吃的三明治的酱汁全溅到了脸上,蛋黄酱糊了一脸。
"喂。"
"呼。"
赛恩面无表情地轻轻吐了下舌头,那种表情配上她那张娃娃脸,杀伤力堪比核弹,立刻从窗户逃了出去。
窗帘被风掀起,又落下来。
那家伙该不会是认真的吧……
正叹着气寻找可以擦的东西时,琳掏出手帕,一块绣着小花的白色亚麻手帕,轻轻擦拭我脸上的污渍,她的手指很轻,像蝴蝶落在花瓣上。
"我、我来。"
"不,你别动。"
琳微笑着温柔地为我擦去脸上的酱汁,她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擦拭一件珍贵的瓷器。
我提出要把她的手帕洗一下,她却说没关系,又重新收了起来,叠得整整齐齐,放回口袋。
看到这样的细节,仿佛又看到了当年曾是整个村庄少年们初恋对象的她的模样。
那时候她给每个人擦汗、分点心、在夏天里像一颗小太阳。
''连阿雷斯都被她征服了。''
仔细想想,也许琳比阿雷斯更厉害?
阿雷斯和琳都曾深受众多异性的喜爱,而阿雷斯喜欢的正是琳。
就在那一瞬间,我觉得琳似乎比阿雷斯更胜一筹,她不需要拳头,不需要权势,只需要一个微笑就能让人心甘情愿地臣服。
突然手指狠狠地掐了一下我的脸颊。
"丹尼尔同学,要集中注意力。"
琳带着一丝玩笑般的微笑,轻轻一笑。
那一瞬间,我情不自禁地心跳加速,像有一只手攥住了心脏。
但我假装没感觉,赶紧提议开始学习,脸颊上被掐过的地方还在隐隐发热。
"丹尼尔!我的丈夫!我来帮你了!"
一声刺耳的声音。
要说是不良少女也真是名不虚传,光听声音就与众不同,像一辆马车从石板路上碾过。
梅伊·弗洛芙拿着习题集走进我的房间,脸上不由得露出惊讶的表情,她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了一圈。
琳在擦我的脸,赛恩刚从窗户跳出去,伊芙盘腿坐在地上。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说不清的暧昧。
虽然不知道那家伙是出于什么想法来的,但从她穿着略显暴露的睡衣来看,吊带滑到肩膀下面,锁骨像两道弯月。
如果只有我们俩,恐怕就要出大事了。
"什么?怎么这么多人?"
一脸茫然地走进来的梅伊,首先指向了正在指导我的女仆贝尔提亚。
贝尔提亚穿着整洁的女仆装,手里拿着一支粉笔,正在黑板上……对,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在我的墙上挂了一块小黑板……写着什么公式。
"为什么这位在教你?"
"听说她为了教导艾莉婕,精通各种学问,所以教得确实很好。"
"过奖了。"贝尔提亚微微欠身,嘴角带着一丝得体的微笑。
由于艾莉婕是公主的身份是秘密,贝尔提亚表面上只是个普通的女仆,但作为公主教育的负责人,她在魔道学方面自然也达到了极高的水平。
尤其与伊芙和琳不同的一点是,她很懂得教学方法,她知道怎么把一个概念掰碎了喂给你。
那两个人本身就擅长学习,因此在那些方面吸收起来很方便。
现在就像是以从那两人那里学到的东西为基础,再咀嚼贝尔提亚教的内容一样,像三明治夹了三层不同的馅。
"那两个人在干什么?"
我指着正端端正正坐在我的床上面对面坐着的河允和艾莉婕。
河允盘着腿,艾莉婕则跪坐着,两人中间摊着一副牌。
艾莉婕替我回答道,下巴抬得高高的:"我是贝尔提亚的主人,我在这里不是很正常吗?"
河允挠了挠脸颊,有点不好意思:"我也想帮丹尼尔复习功课,但好像没什么必要。"
梅伊斜眼看着两人说道,嘴角勾起一个不怀好意的弧度:"所以你们就在丹尼尔的床上玩扑克?"
"…没想到还挺好玩的。"
河允看起来有些害羞,故意避开了视线,手指绞在一起。
但艾莉婕却坦然地洗着牌,"哗啦哗啦"的声响,向梅伊发出了邀请:"要一起玩吗?"
"哈。"
梅伊偷偷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像在说"你倒是挺会享受",悄悄地在河允身边坐了下来。
床垫弹簧发出"吱呀"一声。
"玩什么游戏?"
"就不能都散了吗?"
有人在学习,他们却自顾自地玩起来了。
扑克牌的洗牌声、梅伊的笑声、河允小声的嘀咕,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汤。
我不是早就说过吗。我才没那么傻。
看着那份专门为我准备的试卷上所有的题目都已经被标记为正确,红色的勾像一排小旗子,我得意地扬起了鼻子。
羽毛笔在指间转了一圈,被我"嗒"地一声按在桌上。
院长也称赞了一句"了不起",并简短地为我鼓了鼓掌,掌声在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脆。
"那,现在应该不会被退学了吧?"
"嗯,退学是没有的退学是没有的。"
"退学?"
怎么感觉有点不安?院长的语气像在说"好消息是…坏消息是…",而"好消息"的部分被她吞掉了。
学院长似乎头疼起来,按着头深深地叹了口气,她的手指按在太阳穴上,像在按住一颗要爆炸的炸弹:"最近男生那边的投诉真的非常多。"
"啊?"
一股冰冷的不安感,仿佛从脚后跟直直地敲打到后脑勺一般,像有人往我的脊椎里灌了一杯冰水。
"教授们通过会议决定,不仅要强化男女宿舍的监管,还要对那些败坏学院风气的学生施以严厉的惩罚。"
"等等,先等一下。"
我感到非常冤枉。
那些人自己冲过来的,梅伊翻窗、赛恩翻窗、琳和伊芙踹门、艾莉婕和河允霸占我的床,怎么能怪到我头上!我只是受害者!
"是虽然能理解你的感受,但现在只是试行阶段,所以决定只惩罚各一人。三年级一个,四年级一个。"
"……"
"虽说你的魔导学成绩证明了实力,但出勤天数确实不足……"看着我失落的表情,学院长宣布道,语气中带着歉意,她的声音像一把钝刀,慢慢地割开什么:"这次的校外旅行,你恐怕得缺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