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洛诺儿从车厢里探出头。她没看路，而是伸手摸了一下路边的树干。
“这棵树含水量偏高。”她跳下车，走到对面摸了另一棵，“这棵更高。”
苏璃看着她从这棵树走到那棵树，像只在林子里觅食的鸟。
“水源在东北方向。”她回来指了个方向，“含水量高的树根系都朝那边生长。溪流旁边一定有路。”
苏璃把马绳解开，牵着往她指的方向走。
三天后他们从雾林东北角走出来。阳光刺得人眯眼。回头看那片白茫茫的雾墙，像一堵棉花做的城。
“你怎么知道树根方向的？”苏璃把马拴在路边的木桩上。
“精灵常识。”艾洛诺儿的语气很淡，“在学校教的。”
苏璃沉默了两秒。
他从工具箱里翻出那张地图，递给她。
“你来管路。”
艾洛诺儿接过地图。
“为什么？”
“你判断比我准。”苏璃耸了耸肩，“我只会用感知硬探。你看树就够了。”
艾洛诺儿把地图展开，折了几下，收进自己的包里。
“好。”
从那天起，路线图上的标记变了。
每条走过的路线旁边，艾洛诺儿会用她那支旧笔写下日期、天气、食物和住宿地点。字迹工整，像做实验记录。
苏璃有一天凑过去看，发现备注栏里的内容越来越离谱。
“''第四十七天，晴，住宿：农户谷仓。苏璃抱怨房费太贵，实际免费。''”
他的目光往下移。
“''第五十三天，阴，住宿：桥洞。苏璃说桥洞通风好，其实是忘了提前订房。''”
苏璃合上笔记本。
“把这两条删了。”
“不删。”艾洛诺儿从他手里把笔记本抽回去，“旅行记录要完整。”
“这算什么旅行记录？这是黑历史。”
“黑历史也是历史。”
苏璃瞪着她。她抱着笔记本坐回车厢里，把车帘放下来。隔音回路启动，里面传出翻页的沙响。
他站在车外，嘴巴张了两下，最后什么都没说。
……
森林出口处，一只短尾鸟趴在路边的石头上。
翅膀折了一根羽管，歪着脑袋看着经过的旅行车。
苏璃先听见的。细小的叫声混在风里，像口哨被捏扁了。
他停了马，跳下去看。
鸟不大，巴掌长，灰褐色的羽毛。尾巴只有别的鸟一半短。翅膀上那根断掉的羽管歪成九十度，飞不起来了。
苏璃蹲下来。鸟歪着头看他，没跑。
“折翅了。”他把鸟托在掌心里端详，“养几天就好。”
艾洛诺儿从车厢里探出头。
“不要起名字。”
苏璃回头看她。“我还没说要养。”
“你蹲下去的时候表情就已经决定了。”
苏璃把鸟放进衣兜里。鸟窝进布料的褶皱里，安静了。
“叫什么好？灰团？短尾？”
“不要起名字。”艾洛诺儿的声音从车帘里面传出来，闷闷的，“短命的动物不要取名。”
苏璃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他没接话。
七天后鸟的翅膀好了。苏璃把它从衣兜里掏出来，举到空中松手。
短尾鸟扑棱了两下翅膀，歪扭扭飞到树枝上。回头看了他们一眼，又看了一眼，然后钻进树冠里不见了。
“走了。”苏璃拍了拍手。
旅行车继续往前走。走了半天，扎营，生火，做饭。
夜里苏璃被一阵细碎的爪子声吵醒。
车顶上。
他掀开车帘往上看。
月光底下，那只短尾鸟蹲在车顶的行李架上，脑袋埋在翅膀下面，睡着了。
苏璃放下车帘。
“它回来了。”他小声说。
对面传来艾洛诺儿翻身的响动。安静了几秒。
“……别起名字。”
声音比白天轻了很多。
春分。
苏璃把一小把谷物撒在路边的石头上。谷粒滚落，有几颗掉进石缝里。
风把剩下的吹散了。
“十年了。”他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艾洛诺儿站在他身后两步远，抱着那本越来越厚的旅行笔记。每年同一天，同一件事。短尾鸟死后第十年开始的。
“走吧。”苏璃转身上车。
旅行车继续往南。
……
客栈的桌子上摊着一张巨大的地图。苏璃用茶杯、酒壶和盐罐压住四个角，趴在上面数红点。
红点代表走过的地方。密麻麻的，像地图出了红疹子。
“九成二。”他直起腰，揉了揉眼睛。
艾洛诺儿坐在对面的椅子上，膝盖上摊着笔记本，正在写什么。
“大陆九成二的城邦和海岛。”苏璃用手指划了一圈，“没标红的只剩西北角那片冻土和南端三个无人岛。”
“冻土不适合旅行车。”艾洛诺儿头也没抬。
“无人岛没补给。”
“所以走完了。”
苏璃站直了身子，看着满地图的红点。一百年。走了一百年。
“六阶的线索呢？”他问。
艾洛诺儿翻到笔记最后一节。上面列着一串清单，每条后面都打了叉。
“东大陆地下以太井：五阶遗物。圣者石刻群：天然地脉共振。帝国秘密实验室：魔导机械误判。深海火山腔：高压环境下的五阶上限再现。北冰洋封矿带：五阶海兽残骸，无突破痕迹。”
她合上笔记。
“本世界的以太法则无法稳定承载六阶生命结构。”
她说这句话的语气像在念论文结论。平静、确定、不带遗憾。
苏璃从桌上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凉了。他看着地图上那片布满红点的大陆，想了几秒。
然后从怀里摸出一支炭笔，凑到笔记本前面，在那行结论后面补了一句。
艾洛诺儿低头看。
“''五阶已经够用，买菜还能少走两步。''”
她看了那行字三秒。
“这是学术笔记。”
“我是你记录在册的实验对象。实验对象有权加批注。”
艾洛诺儿盯着那行字又看了两秒。然后合上笔记本，没有划掉。
苏璃喝完凉茶，把杯子放下。
“回家吗？”
“回。”
……
皇家原野的银杏树比一百年前粗了两圈。树冠铺开像一把巨伞，遮住了半个院子。
树干上绑着红绸，底部围了一圈石栏。
石栏上刻着字：“银杏古木·皇家原野一级保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