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璃站在院门外看着那棵树。旁边的一位年轻人恭敬地站着，手里攥着一串钥匙。
“您是……苏璃先生？”
“嗯。”
年轻人是伊丽莎白的第五代后人。方脸，厚嘴唇，眼睛像伊莲娜。他把钥匙递过来。
“先祖留下规矩，院子归您。我们只负责维护。”
苏璃接过钥匙。年轻人又站了一会儿，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
“您真的……活了两百多年？”
苏璃把钥匙攥在手心里。金属冰凉。
“差不多。”
年轻人点了点头。他没有再问为什么，也没有追问长生的秘密。只是鞠了个躬，退到院门外面。
规矩。先祖留下的规矩。
苏璃推开院门。铰链新换过，没有吱嘎声。院子里干净整洁，石板路缝隙里没有杂草。花圃修剪过，窗台擦得发亮。
但那些花不是以前的品种了。赛娜种的那片白萝卜早没了。伊莲娜的紫罗兰也换成了月季。
只有银杏树还在。
“我去山上。”苏璃对站在门口的艾洛诺儿说，“你……”
“我在这等你。”
她靠在院门边，双手背在身后。银色的头发在午后阳光里亮得发白。
苏璃点了点头，转身往后山走。
……
两座坟。墓碑是他亲手刻的白银木，一百年了，木面上长了一层细密的青苔。字迹还在。
苏璃蹲下来，用袖子把青苔擦掉。
“来看你们了。”
风吹过山丘。草浪起伏，像绿色的海。
他从空间戒指里摸出两样东西。一包耐盐菜种，一把小巧的城邦新算盘。珠子是骨质的，拨起来咔哒响。
菜种放在左边坟前。算盘放在右边。
“菜种是南边海岛上买的。那边的白萝卜跟你当年种的一个味。”他对着左边的墓碑说。
“算盘是自由联邦新出的。双排珠，能算到万位。”他对着右边的墓碑说，“你肯定嫌太小。”
风又吹了一阵。银杏树的种子不知道什么时候飘到了山丘上，角落里冒出一棵手指粗的小树苗。
苏璃看了那棵小树苗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草屑。
“下次再来。”
他转身往山下走。走到半坡的时候回了一次头。两座坟安静地并列在那里，白银木的碑面在夕阳下泛着暖光。
下了山。回到院门口。
艾洛诺儿还在原处等着。姿势都没变，靠着门框，双手背后。
苏璃走到她面前。
然后她做了一件从来没做过的事。
她伸出手，主动握住了他的手。
五指穿过他的指缝，收紧。掌心是凉的，指尖也是凉的。但力度很确定。
苏璃低头看着那只手。白到发光，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齐。
他没抽开。反而收了收手指，把她的手握回去。
“下一段路，我来选。”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鼻音，像是吹了太久的风。
苏璃看着她的眼睛。浅金色，在夕阳里变成了琥珀色。
“行。”
她的手指微收紧了一下。
院子里的银杏树被晚风吹动，叶子哗地响了一阵。
艾洛诺儿把地图摊在客栈桌面上，手指划过大陆西端那条粗糙的海岸轮廓线。
“这里。”
苏璃凑过去看。那片区域连等高线都没有，只画了一条弯曲的虚线，旁边注着“未知”两个字，墨色都褪成了黄。
“你选这儿的理由呢？”
“它是这张图上唯一没有被任何人详细描述过的地方。”艾洛诺儿把手指按在那条虚线上，指甲边缘泛着淡白，“别人没去过的路，才值得记录。”
苏璃把桌上冷掉的茶端起来喝了一口。茶叶沫子在舌根上打转。
“行，听你的。”
港口的船市比预想中便宜。双人帆船要价一百二十金币，船底刷过桐油，帆布是新的，桅杆却是拼接货。苏璃绕着船走了三圈，用手指弹了弹船板。
“木头不错，接缝手艺一般。”他蹲下来看龙骨，“但够用了。”
交钱。搬东西。把恢复到七成功率的银杏号推进核心从旅行车里抬出来，用铁架焊死在船尾底部。核心外壳上的暗金纹路在海风里闪了一下，像打了个哈欠。
苏璃站在船头，手叉腰，歪着头看这条船。
“十七铜币号。”
身后安静了三秒。
“不行。”艾洛诺儿的声音从船舱里传出来，闷的。
“为什么？”
“因为难听。”她探出半个身子，头发上沾着船舱里的灰，“我提一个。伊塔尼亚·索尔维纳。”
苏璃转过身。“你说的这个名字我嘴都张不到那么大。”
“那换一个。阿尔塔菲恩·露瑟拉。”
“更长了。”
“缩写就好。”
“缩写完刷在船身上也得占半面墙。你知道油漆多少钱一罐吗？”
艾洛诺儿从船舱里爬出来，银发扎成一个乱糟糟的团，脸上有一道灰印子。她站在他对面，开始掰手指。
“第三个。希尔凡妮丝。”
“四个字，勉强。”
“意思是''被风托起的种子''。”
“……算了，太文艺。”
“第四个。”
“停。”苏璃举起一只手，“你总共准备了几个？”
“九个。”
苏璃的手放下来。他看着艾洛诺儿一脸认真的表情，抽了口气。
“这样。”他竖起一根手指，“各退一步。你不用精灵名，我不用铜币。取一个两人都念得顺的。”
艾洛诺儿想了想。
“橡果。”
苏璃眨了眨眼。“哪来的？”
“精灵之森入口的古橡树。我们从那里离开的。”她把灰印子蹭到袖子上，“短，好写，省油漆。”
苏璃把嘴巴闭上嚼了两下这个名字。
“成交。但船舱里面我要刻个木牌。”
“刻什么？”
“十七铜币。”
艾洛诺儿瞪着他看了两秒。转身回船舱，车帘掀起来又落下去。
“随你。”
……
橡果号向西。
第一个月顺风，第二个月侧风，第三个月开始，海面上连一丝皱纹都没有了。
帆布软塌塌地垂着，绳索在桅杆上发出偶尔的细响。核心启动，暗金光芒从船尾向前扩散，推着小船匀速前行。水面被犁开一道笔直的白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