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鲁举锤。一锤下去，棱角碎裂，石屑飞溅。
矿石没有动。但苏璃的感知告诉他，内部应力的分布变了。右侧矿石表面某个位置的压力在下降。
“右边。那个凹陷上方两寸。”
搬运工接过锤子。第二锤。
就这样一个点一个点地卸。格鲁和搬运工轮换着敲，苏璃站在旁边报位置。每卸一个点，他就重新感知一次应力分布，确认下一个目标。
一个时辰。
两块矿石之间的缝隙从一臂宽扩大到了两人并肩能过的程度。航标外壳完全露了出来。
这座航标的状态比第一座好得多。外壳完整，供能管没有被腐蚀。只是核心凹槽——同样是空的。
但凹槽旁边有一道操作面板。跟第七码头的类似，但更复杂。面板上有一个已经嵌入了什么东西的卡槽。
苏璃凑近看。卡槽里嵌着一块跟指甲盖差不多大的金属片。表面刻着极细的文字。
他把断剑横在面板前方。十四个字符依次亮起来，能量灌入面板。
金属片被激活了。
它从卡槽里弹出半寸，表面的文字开始发光。蓝色。然后从金属片上方的空气里投射出一段影像。
影像里是一个人。
穿灰色短披风，左手握着一把完整的剑。跟苏璃在凌晨半梦半醒时看到的背影一模一样。
这次不是背影了。那个人转过身来。面容年轻，下颌线条硬朗，眉眼间带着一种长期独处的沉静。他开口说话。
声音从金属片里传出来，带着失真和杂音，但每个音节都听得清。
露弥挤到苏璃旁边，长耳尖端朝前倾斜，把每一个词都接住。
影像说了大约三十息。然后画面消散。
露弥的嘴唇抿紧了。她闭上眼回忆了几息，开始翻译。
“他说——''我是第七循环区归航员。编号已损坏。记录日期：苍穹炉第三次故障后第十二天。''”
苏璃靠在矿壁上听。
“''苍穹炉过滤层破损。能量回灌超过临界值。七座航标的校准环无法同步。我做出决定：斩断主线路。''”
露弥停了一下。
“''我用这把剑切断了从主炉到第七码头的供能干线。过载终止。但剑承受了超负荷的能量反冲。剑身从中段断裂。剑尖留在云上主炉内部。剑身坠入森林。''”
苏璃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断剑。断口整齐，像被极大的力量瞬间掰开。
“''身份核在断裂时被弹飞。我无法回收。失去身份核，第七码头不再识别我。我无法返回云上。''”
身份核。黑色金属珠。被软泥吞了金属之后带进石穴，被苏璃捡到，嵌回了第七码头。
“''我把路标牌投入最近的水源。如果有后来者捡到它，能找到第七码头入口。''”
蓝色木片。沿溪流漂到苏璃手中。
露弥翻译完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声音轻了下去。
“''苍穹炉仍在运转。过滤层会继续恶化。魔雨的腐蚀性会逐年增强。但只要七座航标能恢复校准环同步，主炉就能重新接收修正数据。那时候，换一个过滤层就够了。''”
影像结束了。金属片的光芒暗下去，重新缩回卡槽里。
排在最后面的格鲁打了个呵欠。“所以这把破剑是英雄的遗物？”
苏璃把断剑翻了个面。断口处的金属纤维在火把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三百多年前——或者更久——有个人用它劈断了一条能量干线，救了整个循环区。代价是剑断了，他自己也回不了家了。
“核心还是没有。”苏璃把注意力拉回眼前的问题。航标凹槽是空的，上次的替代核心做法能再用一次。但材料不够了。蚁壳碎片已经用光，黑珠残屑一点不剩。
格鲁敲了敲两侧的矿石。“这东西密度够高。能不能用？”
苏璃把感知灌进矿石内部。纤维排列……不是放射状。不行。
诺娅从挎包里掏出一小块东西放在苏璃手里。测矿针修复时剩下的第二块废料。她一直留着。
“回去再做。带着材料清单。”诺娅推了推眼镜，“你这次知道要什么尺寸、什么角度了。回工坊做好再来装。”
苏璃点头。队伍原路退回升降架。
上到地面的时候，天色还没暗。但云层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蓝色的。
一道光从矿井方向射入云层。第二航标被断剑字符激活了部分功能，跟第一航标一样往天上送了一束信号。
两息后。云层深处回应了两个光点。
一个是第一航标的位置。确认在线。
另一个——
苏璃的暗金节点跳了一下。从云层里落下来一幅影像，持续了不到一息就消散了。
但他看清了。
一张图。线条简洁。七个圆点围成一个环，环的中心是一个更大的圆——苍穹炉。七个圆点代表七座航标。外圈的环就是校准环。
图的右下角标着一行数字。
露弥也看到了。她的脸色变了。
“三十一日。”她说，“主炉剩余运行时间。三十一天。”
回到树桥镇的第二天，露弥把自己关在苏璃铺子的后院里整理航标资料。
三张大纸换成了六张。第七码头的拓印、第一航标的启动数据、第二航标的归航员记录、两次云层回传的影像内容、矿石压力数据和苏璃报告的断剑字符变化。全部钉在墙上。
诺娅从自己工坊搬了一箱参考手册过来。两个人对着墙壁上的资料比对了一整天。苏璃偶尔被叫过去确认某个细节——断剑字符的发光顺序、替代核心安装时的能量回路走向、归航员影像里某个词的发音。
第三天傍晚，露弥把所有人叫到铺子里。
格鲁、达克、赫恩、诺娅、苏璃。五个人挤在二十平不到的小屋里，围着墙上那六张纸。
“魔雨不是天灾。”露弥开口，手指点在第一张纸上的一行文字，“它是苍穹炉的正常排放产物。”
达克的竖瞳眨了两下。“正常？这玩意儿能腐蚀石头。”
“腐蚀性来自过滤层损坏。”诺娅接话，从手册里翻出一页图示，“苍穹炉的运作逻辑是这样的——世界中会自然累积过剩的高密度能量。如果不处理，能量密度会越来越高，最终导致物质结构崩解。苍穹炉的作用是把过剩能量抽取出来，通过过滤层分解为低浓度的雨水排放回地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