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北大学,
许惊蛰正在备课。
手机忽然响了。
屏幕跳动着陈女士的名字。
他看了一眼,没立刻接。
任由铃声响了五遍,才抬手划开接听。
“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在忙。”
“忙什么忙!你一天到晚就知道忙!人家王教授的女儿,条件那么好,你连面都不肯见——”
“妈。”
许惊蛰轻声打断她,语气平平。
“我说了,不去。”
“你说不去就不去?你怎么这么自私!我和你爸辛辛苦苦把你养这么大——”
许惊蛰把手机挪开耳边。
静静看着屏幕跳动的通话界面,又贴回耳畔。
听筒里陈然的声音断断续续,带着压不住的火气。
他按下免提,把手机随手搁在桌面上。
“你这是什么态度!马上回来,现在,立刻!”
许惊蛰盯着屏幕上不断跳动的通话时长。
沉默几秒。
关掉免提,将手机重新贴在耳边。
“我没时间。”
干脆利落地挂了电话。
合上备课的电脑,随手抓起外套出门。
巷口的晚风灌过来,凉凉的。
他低头看手机。
屏幕躺着一条未读消息,是津大发来的到岗确认函。
问他近期是否可以入职。
他站在台阶上,一字一句看完。
指尖敲出一个字,回复。
“好。”
把手机揣回口袋。
心里悬了很久的一块石头,忽然稳稳落了地。
抬步,往前走。
回到许家老宅。
穿过院子,一眼看见廊下藤椅上的许柚柚。
周婶刚给她续满热水,手里捧着一碗热茶。
夕阳从老槐树的枝叶缝隙漏下来,细碎金光,薄薄铺在她肩头。
“祖姑奶奶。”
许柚柚抬眼看他。
往旁边挪了挪,空出半个位置,抬手拍了拍椅面。
“坐。周婶,再来一杯茶。”
不远处忙活的周婶应声。
“怎么了?工作不顺心?”
“工作没事。”
“那就是相亲的事。”
许惊蛰轻轻叹气。
“嗯。”
周婶端着新沏的茶走过来,轻轻放在他面前。
“你脸色不好,我等下给你冲杯安神茶。”
许惊蛰微微一怔,双手接过茶杯。
“谢谢周婶。”
许柚柚看得出来,他眼底藏着淡淡的失落。
两人静静坐着,没人说话。
各自捧着手里的茶,慢慢抿。
良久,许惊蛰才轻声开口。
“祖姑奶奶,我要去津市待一段时间。”
顿了顿,补充一句。
“津大请我做短期客座教授,大概两个月。”
许柚柚喝了口茶,语气淡然。
“去吧。”
“您不问问我为什么?”
许柚柚侧头看他。
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一瞬。
眼底一圈淡淡的青黑,领口最上面的扣子敞开着,头发也比往日凌乱几分。
她收回视线,语气平平。
“你都这么大了,我哪能事事都管。”
她顿了下,一语戳破。
“是嫌你妈烦了吧。”
许惊蛰垂着头。
沉默许久,才低声应。
“是。”
手搭在膝盖上,反复攥紧,又松开。
“他们退休,我是真心替他们高兴。可我……真的被催得心烦。”
廊下的风轻轻吹过,树叶簌簌响。
许惊蛰望着满地晃动的碎光,声音压得更低。
“我和他们,其实一点都不亲。”
“他们一辈子扎在保密项目里。我是爷爷一手带大的。”
“爷爷走了之后,我就一直一个人过。”
指尖微微蜷缩。
“爷爷走的那天,他们还在项目上回不来。”
“后事都是几位叔伯帮忙打理的。”
“我一直体谅他们工作特殊。可他们好像从来没想过,那时候的我,也只是个小孩。”
许柚柚把茶杯放在腿上。
安静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
“不管是小时候,还是现在。你都足够坚强。”
“没有父母照看,没有爷爷依靠,所有事,你全都自己扛过来了。”
许惊蛰抬头看向她。
许柚柚抬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
温柔又轻软。
“我家小三,真的很棒。”
突如其来的安抚,让许惊蛰整个人僵住。
手指在膝盖上反复收紧、放松,心口又酸又热。
廊下静悄悄的。
只剩风吹树叶的轻响。
很久很久,许惊蛰才哑声开口。
声音轻得像叹息。
“现在他们天天催婚。”
“我感觉自己像个工具人。”
“到年纪就要结婚,结完婚就要生孩子。任务完成,就没人管我死活。”
“从来没人问过我,我愿不愿意。”
最后一句话落得极轻。
许柚柚听得清清楚楚。
看着他垂下去的脑袋,缓声开口。
“我虽然也盼着你们成家安稳。但日子是你们自己的,随心就好。”
许惊蛰抬眼看她,带着一点浅浅的委屈。
“您以前不是这样的,从来不管我们。”
许柚柚失笑。
“你这孩子,明知故问。”
“那是你们和父母的家事,我贸然插手,就是干预你们的生活。我没那么古板。”
她看着他泛红的眼尾。
“不过,你都快要委屈哭了,我自然要管。”
说着,她转头朝外喊。
“周婶,给陈然打个电话,让她和许学信明天来老宅一趟。”
周婶远远应下,转身去忙活。
许柚柚端起茶抿了一口。
“去吧,去津市待两个月。学校清净,好好歇歇。”
许惊蛰定定看着她。
喉咙里堵着千言万语,最后全都咽了回去。
他站起身,低头看着温柔垂眸的人。
声音极轻。
“……谢谢您。祖姑奶奶。”
许柚柚抬手,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
温温的触感转瞬即逝。
许惊蛰手背微微发热。
垂眸静立两秒,转身离开。
廊下再度安静。
老槐树的影子,在青砖地上缓缓挪动。
风吹过来,卷起几片落叶,轻轻翻卷,又落下。
燕舟从廊尾缓步走来。
手里拿着平板,走到许柚柚身侧。
没有落座,把平板轻轻搁在栏杆上。
垂眸看向她。
“怎么了?”
“孩子受委屈了。”许柚柚没抬头,轻声道,“说要去津市躲清静。”
燕舟靠在旁边的木栏杆上。
许柚柚喝了口茶,侧头看他。
燕舟目光落在那扇紧闭的院门上,淡淡出声。
“这帮长辈,一个个都不靠谱。”
“嗯。”燕舟应声,顿了顿,又道,“但倒是都给你,养出了一群好孩子。”
许柚柚没接话。
燕舟低声补了一句。
“你,是许家的定海神针。”
许柚柚被他说得微微一动,嘴角轻轻颤了颤,没笑出声。
语气松快了些许。
“什么定海神针,我看我就是家里居委会的。”
燕舟没接她的玩笑。
低头看着她,嗓音压得更柔。
“但你是我的定海神针。”
许柚柚抬眼睨他。
“阿舟,你现在越来越会哄人了。”
两人安静片刻。
晚风反复卷动地上的落叶。
燕舟伸手,拿过她手里的茶杯,低头喝了一口。
又轻轻放回她掌心。
许柚柚看着杯沿多出的一点浅浅水印。
没抬头。
“渴了?”
“就是想尝尝你喝过的。”燕舟道。
许柚柚嘴角轻轻扬起,终于笑了。
燕舟静静立在她身侧,目光落在她脸上。
廊下的暮色,一点点沉了下来。
次日上午。
陈然和许学信来了老宅。
陈然走在前头,步子偏快。
一进院子,目光就直直扫向廊下。
许学信跟在身后,步子缓慢。
两人一前一后,隔着半步距离,气氛沉闷。
许柚柚依旧坐在昨日的藤椅上。
手里的茶已经续了三泡,茶汤清淡。
抬眼扫了他们一眼,没起身,也没让座。
陈然在她面前站定。
许学信立在侧边,沉默不语。
许柚柚放下茶碗,出声。
“小三昨天跟我说,他要去津市。”
陈然愣了一瞬。
“……什么时候的事?”
“就这几天。”
“这孩子,怎么不跟我说一声!”
许柚柚淡淡看她一眼。
语气比平时凉了几分。
“你忙着给他挑相亲对象,哪里有空听他说话。”
陈然嘴唇动了动,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许学信站在一旁,手指轻轻蹭着裤缝,局促不安。
许柚柚将茶杯轻轻磕在桌面。
瓷碰木,一声轻响,沉得很。
“我问你们。”
“他是你们的儿子,不是任人摆布的洋娃娃。”
“从小到大,他的童年、求学、工作,你们参与过几天?”
陈然沉默。
“他几岁开始自己做饭过日子?”
“他第一次考第一名的时候,谁在他身边?”
“他小时候发高烧,在医院门口等了你们一整夜,你们回来了吗?”
一连几句问话,句句轻缓,却句句落地。
陈然的手在身侧反复攥紧、松开。
许学信垂着头,肩膀紧绷。
许柚柚端起茶,浅浅抿了一口。
语气平静。
“你们,什么都不知道。”
陈然眼眶瞬间红了。
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句辩解的话。
许柚柚声音再冷半分。
“我上次就说过,物极必反,顺其自然。”
廊下死寂良久。
陈然终于压着情绪开口,声音低哑。
“……我们没想这么多。我们只是,想让他早点成家安稳。”
“他不是小孩子了。”
许柚柚字字清晰。
“不是你们想拉扯,就能随便拉扯的。”
安静片刻。
许柚柚看着他,
“你们想想你们当初。”
许学信和陈然都愣住了。
不一会儿,许学信低声开口。
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我们那时候……单位任务太重了。”
“常年保密项目,一年到头回不了几次家。”
“爸说孩子交给我你们放心,我们就真的,彻底甩手了。”
他顿了顿,像是憋了许多年的话,终于敢说出口。
“这么多年,我们……根本不知道该怎么跟他相处。”
陈然站在他身侧,依旧没说话,肩膀却轻轻颤了一下。
谁也没有出声。
许学信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攥了一下。
许柚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回吧。这段时间,你们好好想一想。别去打扰他。”
陈然转头看了许学信一眼。
许学信低低开口。
“祖姑奶奶,我们知道了。”
说完,两个人转身往外走。
风吹过庭院。
许柚柚捧着温热的茶水,静静坐着。
良久,她轻声自语。
“……倒是扎堆来委屈了。”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轻浅脚步声。
许星河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从廊尾走来。
阳光落在他肩头,清浅温柔。
他走到许柚柚身侧站定。
顺着她目光看了眼院门,又收回视线。
“祖姑奶奶。”
“嗯。”
“惊蛰哥的事,我听说了。”
许星河把果盘放在栏杆上。
“伯父伯母人不坏,就是……”
他斟酌着措辞。
许柚柚替他接上。
“就是不像父母。”
许星河轻轻笑了一声,很淡。
“那倒也是。比我爸妈,还是强不少。”
许柚柚侧头看他。
光影落在他侧脸,勾勒出浅浅轮廓。
看了几秒,开口。
“老大,说说你小时候。”
许星河插起一块苹果咬着,语气随意,像说旁人的过往。
“以前不都说过了,平平淡淡,自己长这么大的。”
许柚柚静静看着他,不接话。
许星河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抬眼。
“您看我干什么?”
许柚柚淡淡道。
“你是人参果吗,落地就能自己长大。”
许星河愣了愣,随即笑出声。
肩头轻轻颤动。
“我要是人参果,那可值钱了。”
“净瞎说。”
许柚柚收回目光,抿了口茶。
许星河笑完,安静几秒。
双手端起果盘,微微躬身,递到她面前。
规规矩矩的。
许柚柚看他一眼,拿起水果叉,叉了块香瓜。
咬了一小口。
“突然这么乖,说吧,又有什么事。”
许星河放下果盘,声音放轻。
“祖姑奶奶,我有念念了。现在,我也是做爸爸的人了。”
许柚柚咬着香瓜,抬眼看他。
许星河坦然迎着她的目光,不躲不避。
许柚柚嘴角弯起温柔的弧度。
“放心。你不想娶妻,便不娶。好好把念念养大就够了。”
许星河骤然一怔。
像是完全没料到她会这么说。
张了张嘴,又合上。
良久,重重点头,声音闷闷的,却格外认真。
“祖姑奶奶,我肯定好好把她养大。以后,我给您养老!”
许柚柚目光软了几分。
没再多说,放下叉子,重新端起茶杯。
许星河站在一旁,慢慢吃着水果。
许柚柚轻声开口。
“你们,其实都一样。”
许星河侧头看她。
许柚柚望着院里的老槐树,轻声道。
“都是自己磕磕绊绊长大的。”
许星河静静看着她。
很久之后,轻轻应了一声。
“嗯。”
廊下安安静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