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宫古籍馆。
修复室的窗子敞开着。
外头的天,蒙着一层淡淡的灰蓝。
房间不大,靠墙立着几排书架。
满满当当堆着各式古籍,还有零散的修复工具。
暖白的灯光落下来,铺在桌前摊开的古籍上。
燕舟坐在桌前,戴着干净的白手套。
指尖捏着细笔,顺着古籍纸页的裂口慢慢修补。
浆糊的分量拿捏得刚好。
不多,不少。
刚刚好渗进细碎纸缝,一点都不外溢。
这本古籍年头太久,纸边脆得厉害。
稍微用力,就会碎裂。
可他的手极稳,每一下落笔都从容,像是重复过千百遍。
隔壁工位的林述,捏着几张做旧纸片走过来。
站在他身后看了好一会儿,才轻声开口,语气客气。
“燕老师,您手上这本大概还要多久?”
“今天能收尾。”
燕舟放下笔,抬眸看他一眼。
“怎么了?”
林述刻意压着声音。
“昨天我路过孙老办公室,听见陈老师趁您不在,跟孙老打您的小报告。”
燕舟淡淡笑了笑。
“没事。真有问题,孙老会直接找我。”
林述点点头,转身回了自己工位。
燕舟重新拿起笔,低头继续修补第二页的裂痕。
没一会儿,孙老亲自走了进来。
他静静站在燕舟身后,没有出声,先看了半晌桌上的古籍修复进度。
燕舟手上动作没停,等着他开口。
看了许久,孙老才缓缓说话。
“小燕,过几天楚地博物馆送来了一批新文物。”
“是战国晚期的竹简,碎得很散,清理和复原难度极大。那边点名,要你过去接手。”
燕舟放下手里的笔,转过身。
孙老将一张照片递过来。
照片里是一堆零散的竹简碎片,乱糟糟铺在托盘里。
很多碎得不成样子,完全看不出原本的纹路和形态。
燕舟接过照片,低头看了很久,没有说话。
孙老看他沉默,语气带着几分着急。
“那边催得很紧,这批竹简急需复原归档。你手上现有的工作可以先放一放,下周过去看一看。”
燕舟把照片轻轻放在桌面上。
“行。”
他顿了一瞬,语气坦然。
“孙老,陈老师纠结我进度的事,我听说了。您要是有疑虑,直接问我就好。”
孙老皱了皱眉。
“别听小陈瞎闹,不用理他。”
“我接手竹简的活儿,手头原来的修复工作不会停。我顺带帮他搭把手,他的进度自然能跟上。”
“可以。”
孙老点头应下,没再多说,转身离开修复室。
燕舟推门走出馆外。
天色早已彻底黑透。
他站在台阶上,拿出手机。
给许柚柚发了一条消息。
晚上有事,晚点回去。你好好吃饭,别等我。
发完消息,他扫了一眼屏幕。
没有等回复,随手把手机揣回兜里,抬步融进夜色里。
走出去没几步,口袋里的手机轻轻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
是许柚柚的回复,简简单单四个字。
知道了。给你留了灯。
燕舟盯着屏幕看了几秒。
慢慢收起手机,继续往前走。
入夜的京城,格外安静。
他穿过几条冷清街道,拐进一条没有路灯的深巷。
燕奇早已在巷中等候。
手里捏着一叠整理好的文件,见他走来,低声汇报了几句情况。
燕舟听完,只淡淡吐出一个字。
“走。”
两人一前一后,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子深处。
另一边,许家老宅。
廊下的暖灯静静亮着。
许柚柚坐在藤椅上,手机屏幕停在和燕舟的聊天页面。
周婶从厨房走出来,远远出声。
“祖姑奶奶,准备开饭了!”
许柚柚放下手机。
“阿舟今晚有事,晚点回来。厨房留一碗汤温着。”
“好嘞。”
周婶点头应下,回走回厨房。
晚风穿过院中的老槐树。
树叶簌簌作响,一阵一阵,过后又归于安静。
她静静听了会儿风声,起身走到廊边,手搭在廊柱上,有一手没一手点着。
这段时间,他时不时的晚归,让她有些担心,要不是……算啦,没受伤就好。
暖黄的灯光铺满青砖地面,将老槐树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时间一点点挪到凌晨三点。
城西废弃冷冻厂。
整栋厂房黑漆漆的,只剩头顶一盏惨白灯管勉强亮着。
灯光忽明忽暗,晃得人眼晕。
将地面的人影拉扯得扭曲、怪异。
铁架上垂着老旧铁链。
链尾一滴一滴,坠着暗红水渍。
砸在地面积水洼里,响声沉闷,一下接着一下。
燕舟坐在一只翻倒的铁桶上。
手里捏着一块白布,慢悠悠擦拭指缝间干透的血迹。
动作很慢,很细致。
像在耐心修补一件破损的古物。
燕奇立在他身侧,脊背挺得笔直,手里捧着一本记事册。
对面的铁架上,铁链吊着一个人。
人瘦得脱了形,像一层皮裹着枯骨。
长发散落,遮住大半张脸。
露在外头的皮肤,密密麻麻叠着新旧伤痕。
有的结了厚痂,有的还在慢慢渗出血水。
他脚尖堪堪挨着地面,整个人被铁链死死钉在半空,早已撑不住力气。
燕舟擦干净指尖,随手将白布丢在地上。
起身走到那人跟前,抬手捏住他的下巴,微微抬起。
那人眼皮轻轻颤动。
像是想睁眼,又彻底睁不开。
喉咙里滚出一口含混的气音。
“张飞跃,赢无他在哪?”
空旷的厂房里,燕舟的声音清晰得没有一丝杂音。
张飞跃答不上话。
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似喘似笑,破败又诡异。
燕舟淡淡扫了燕奇一眼。
燕奇立刻点头。
从一旁工具箱里抽出一把铁钳。
铁器磕碰箱沿,发出一声轻响,转瞬沉进死寂里。
他走到张飞跃面前,铁钳口缓缓凑近对方的手指。
下一瞬。
极轻的骨裂声,在厂房里悄然响起。
紧跟着,是从喉咙深处硬生生挤出来的压抑闷哼。
燕奇松开铁钳,将那根断指丢进脚边铁桶。
桶底已经积了七根长短不一的断指,有的还挂着细碎骨渣。
张飞跃脑袋重重垂落,胸口剧烈起伏。
嘴唇哆嗦着,挤出几句破碎不清的音节。
不等他吐完整字句,燕奇手里的工具再次落下。
动作干脆,精准,没有半分迟疑。
张飞跃喉咙里溢出一道绵长又压抑的呜咽。
血水顺着嘴角滑落,一滴一滴,砸进脚下积水里。
就在这时,厂房外传来拖沓沉重的脚步声。
铁门被人从外头推开。
一个穿黑色外套的男人,被人从身后推得踉跄闯入。
他抬头看见燕舟的瞬间,脚步猛地顿住。
再看清铁架上吊着的张飞跃,脸上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殿下。”
燕舟抬眸看向门口的人。
“又是熟人。”
男人张着嘴,不敢出声。
燕舟淡淡看着他,语气平静无波。
“不急。你会说的。你们,都会说的。”
话音刚落,厂房里的灯光骤然暗了一瞬。
空气温度骤然下沉。
一股极寒的凉意,从门口漫卷进来。
无形无质,却渗透四肢百骸。
一道模糊的人影轮廓,在半空缓缓凝聚浮现。
燕舟动作微顿,直起身站定。
“姬渊舟,杀得可痛快?”
声音从四面八方裹挟而来,不高,却震得人耳膜发麻发颤。
门口的男人像是被抽走所有力气,双腿一软,直直瘫倒在地。
那道虚影渐渐凝实。
最终稳稳立在厂房正中央。
是赢无。
一具完整的分身。
他穿着那件半旧的黑色袈裟,面容清瘦,眉眼看着温和平善。
可那层慈悲皮囊下,是一双结满寒霜的眼。
“燕奇,出去。”
燕舟出声。
燕奇垂眸应声。
“是。”
转身退出厂房,顺手带上铁门。
“你抓了我不少人。”
赢无的声音,裹着压抑的咬牙切齿。
“我说过,离她远点。”
燕舟语气不高,字字清晰。
赢无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带着几分嘲弄。
“我不过取她一缕血,从未想过取她性命。她如今好好活着,不是吗?”
燕舟抬眸看他。
“你来得正好。”
“我杀你,练练手。”
他抬起左手,五指微张。
赢无脸色骤然一变。
“你——”
“杀你于我而言,不难。”
燕舟语气平静得可怕。
“你四处躲藏的时候,早就替自己挖好了坑。我只要找到你,这坑,就刚好能用。”
话音落。
赢无的分身像是被无形巨手狠狠攥住。
身形瞬间扭曲变形,从边缘开始向内塌陷。
像一张薄纸,被人用力揉皱捏紧。
他没有挣扎。
挣扎无用。
黑色碎屑从他肩头、手臂、胸口不断剥落飘散。
像一尊正在碎裂的石像。
整个过程安静得诡异。
没有巨响,没有光影动荡。
只有赢无的身形,一点一点、缓缓消融在空气里。
彻底消散前,他最后的声音轻轻传来。
带着从未有过的冰冷与不甘。
“……姬渊舟,你……”
厂房彻底陷入死寂。
头顶惨白的灯管闪了两下,彻底熄灭。
无边黑暗里,只剩燕舟平稳的呼吸声。
他静静站了几秒,抬步走向门口。
天边已经泛出浅浅的鱼肚白。
凌晨的风寒凉刺骨,一点点吹散厂房里残留的浓重血腥味。
“收拾干净。”
燕舟对着门外,淡淡出声。
没有回头,沿着来时的路稳步往回走。
步履不急不缓。
下一瞬,身影彻底消失在夜色里。
再睁眼站稳时,人已经立在许家老宅的卧房门口。
他放轻脚步,走到床边垂眸看去。
许柚柚靠在床头。
膝头摊着一本书,人已经睡着了。
床头小夜灯亮着暖黄微光,温柔铺在她侧脸。
呼吸绵长均匀,睡得安稳极了。
燕舟在床边站了一会儿,
他把外套搭在椅背上。
伸手,轻轻拿走她膝头的书,合上,放在床头柜。
轻手轻脚掀开被子躺到她身边。
一只手从背后轻轻环住她的腰,将人温柔拢进怀里。
脸埋进她的发间。
鼻尖萦绕着她身上淡淡的茶香,温软又安稳。
许柚柚睡梦里轻轻动了一下,没有醒。
手指无意识搭在他的手背上,像是在确认身边有人。
他闭上眼。
方才厂房里所有血腥、冷戾、杀伐。
尽数褪去。
仿佛夜里那场黑暗厮杀,从来没有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