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名墓里,
许四海和老疤提着灯,在黑暗里走了很久。
甬道越往里越宽敞。
脚下偶尔会踩到零碎碎石,一路安稳,没再触发任何机关。
直到甬道拐了个弯。
两侧石壁上,渐渐出现零星的青铜灯盘。
灯盘里头,积着厚厚一层干透的油脂。
许四海停下脚步,摸出打火机,随手点燃一盏。
火光轻轻跳起来,照亮宽阔的甬道拐角。
他蹲下身看地面。
石面干燥平整,没有青苔,也没有积灰。
他从地上随手抓了一把细沙,摊在两人面前的空地上。
“画。”
老疤不多问,把手里的灯盘凑近地面。
借着微光,徒手在沙面上划出他们一路走来的路线,还有途经的所有岔口。
许四海盯着沙面上三条凌乱的线条,沉默片刻。
指尖点向其中一处标着问号的方向。
“第三个岔口有风。”
“不是通风口那种死水气流,是活的对流。”
“那边后头还有空间。能通最好,省得原路折返。”
老疤没接话,只是抬手,把那条岔口的虚线,重重描深了一圈。
“先去这里。”许四海定了调子。
两人相继起身。
老疤弯腰,从墙边捡起一截断裂的青铜灯架。
断口锈迹斑驳,拿在手里却沉甸甸的,格外扎实。
他换了手,灯盘挪到左手,右手握紧灯架。
许四海也顺手拾了东西防身。
墙角躺着一支锈透的铁箭,箭杆老旧,箭头却依旧锋利。
他指尖转了一圈,插进后腰腰带。
又弯腰捡起一块巴掌大的碎石,掂了掂,稳稳握在掌心。
老疤看了他一眼,全程沉默。
两人继续往前。
这段甬道比先前窄了一半。
石壁光秃秃的,没有任何浮雕纹饰。
只有一排排细密凹槽,从墙根一直延伸到顶。
整整齐齐,像是曾经有什么液体,常年顺着槽道流淌。
老疤走在前头举灯。
火光摇曳,把两人的影子扯得又长又歪,在石壁上交错摇晃。
走着走着,许四海忽然停住。
脚下石砖的颜色变了。
原本的青灰,彻底沉成深褐。
砖面覆着一层极薄的透明薄膜,干透之后,像凝固的油脂。
他没有出声,蹲下身,指尖轻轻碰了碰。
触感光滑,带着一丝微凉。
抬头顺着凹槽往上望。
所有细槽的尽头,全都融进了石壁顶端的暗孔里。
“老疤。”
他声音压得很低。
“停。”
老疤早已停下脚步。
他也看见了这片异样的地砖。
两人并肩站在褐色地砖的边缘,谁都没有往前踏半步。
许四海不着急试探。
随手捡起一块碎石,轻轻丢向前方的褐色石面。
碎石落在地上,弹了两下,静静滚到一旁。
没有异响,没有异动。
他静静等了几息,确认无事,才抬脚往前落了一步。
脚步刚踩实。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机械卡扣声。
细微、隐秘,刚好是机关被触发的动静。
许四海根本没有回头。
反应快得近乎本能,一把拽住老疤的胳膊,猛地往前扑。
就在两人腾空的瞬间。
两侧石壁的细密凹槽里,无数细箭密集射出。
破空声连成一片,像一阵疾风。
密密麻麻的箭矢,尽数穿过他们方才站立的位置,狠狠钉进对面石壁。
箭尾震颤不止。
许四海重重扑在前方的石阶上,后背撞上石棱,闷哼一声。
老疤摔在他身侧。
肩头蹭过粗糙石阶,布料瞬间划开一道长口,暗红的血慢慢渗了出来。
两人没有立刻起身。
先回头看向方才的位置。
整片褐色地砖上,密密麻麻钉满箭矢。
像是平地骤然长出一片铁刺。
好几支长箭深深嵌进石壁,入石寸许,力道惊人。
老疤低头扫过自己的伤口,又转头看向许四海。
许四海右臂内侧划开一道细长口子,袖子撕破,皮肉外翻。
血水顺着小臂缓缓滑落,一滴一滴,砸在石阶上。
“还行。”许四海淡淡道。
老疤没说话,从怀里摸出一块深色手巾,递了过去。
许四海接过,直接按在伤口上。
血水很快浸透布料,一点点向外洇开。
他垂眸看了一眼,神色未变,只是指尖按压得更紧了些。
与此同时,京城,许家老宅。
榻上熟睡的许柚柚,骤然睁眼。
眼神清亮透彻,没有半分初醒的迷蒙。
像是被一股突兀的力道,硬生生从梦里拽了出来。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
“小五出事了。”
她干脆利落地坐起身。
榻边的燕舟放下手里的书,伸手握住她的手。
“做梦了?”
许柚柚点头,语气笃定。
“他受伤了。”
“别慌。我带你去找他。”燕舟轻声安抚,抬手轻拍她的手背。
许柚柚稳稳心神,应声点头。
“能感应到位置吗?”燕舟问。
“西南方向。”
燕舟抬手抚了抚她的眉眼,敛去她眼底的焦灼。
起身从衣架取下两件外套,披在她身上,遮得严实。
“走,我们去找他。”
他朝她伸出手。
许柚柚轻轻弯了弯唇角,抬手落进他掌心。
两只手扣合的瞬间。
院子里的风,忽然停了。
老槐树翻动的叶子骤然静了一瞬。
下一息,才又轻轻晃了起来。
——
京城,CBD。
玻璃幕墙的高楼底下。
李佳站在楼前,抬头望了一眼顶层暗蓝色的窗面。
抬手整理好领带,推门走进大楼。
电梯一路平稳上行。
“请进。”
付斌推开总裁办公室的门,侧身让出位置。
李佳微微点头,迈步走入。
办公桌后的许清河抬眸。
他认得李佳。
这人之前数次来老宅找许四海,永远西装笔挺,礼数周全。
进门必先欠身行礼,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从不出界。
“许总。”
李佳站定在桌前,没有落座。
“我家老板失联了,我来问问您,有没有他的消息。”
许清河快速敲完手里的字,转过屏幕。
【没有。他之前说要去西市待一段时间,之后就断联了。】
“没错。”李佳点头,“老板原定行程就是西市,昨天本该到云市接一批散货。”
“云市同事等了他一整晚,人始终没到。”
“我查过两地航班,老板没有登机记录。西市常住的酒店我也派人核查过,房间未退,全程没人见过老板出入。”
“一同失联的,还有老疤。”
许清河眉头微蹙。
许四海性子稳妥,绝不会无故失联。
老疤跟了他十几年,更是沉稳老练。
两人同时没了音讯,事情不对劲。
“老板素来谨慎,不会凭空消失。”李佳沉声补充。
许清河指尖落在键盘上。
【近期有没有招惹仇家?】
李佳轻轻摇头。
“老板早年的对手,早已不成气候。”
“就算有纠纷,以老板和老疤的身手,绝不会连一句消息都传不出来。”
许清河抬眸。
【五哥最后出现的准确位置?】
“西市明德广场。”
“监控全部核对过,他走出酒店大门后,就彻底消失了。”
“广场周边所有街巷摄像头,全都没有拍到两人踪迹。”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许四海身份特殊,常年游走灰色地带,很多事不能惊动警方。
许清河抬眼看向李佳。
【我知道了,有消息第一时间通知你。】
“麻烦您了,许总。”
李佳微微欠身,转身退出办公室。
房门轻轻合上。
许清河坐在办公桌后,沉默片刻,拿起手机。
点开和许柚柚的聊天框,敲下消息,点击发送。
他不知道,此刻的许柚柚,早已离开京城。
——
无名墓,
许四海拿开按在伤口的手巾。
血已经止住,小臂只余下一道浅浅的红痕。
他把手巾仔细叠好,收进口袋,缓缓起身。
抬脚跨过半开的石门。
老疤跟在他身后。
手中灯盘的火光越过肩头,稳稳照亮石室深处。
里头静静立着一道背影,背对着他们两人。
石门在身后缓缓合拢。
闭合的瞬间,灯火微微压低,随即又恢复平稳。
许四海站在石室入口,静静望着那道陌生背影。
垂在身侧的手,五指反复收拢、松开。
他确定从未见过这个背影。
但从踏入这座古墓开始,他心里就清楚。
把他和老疤从西市悄无声息掳走、关在这里、在黑暗里唤他名字的人。
应该就是眼前这个。
掌心攥着的碎石,棱角微微硌着皮肉。
身后传来老疤极轻的动静——抬手抬高灯盘的细微声响。
确认准备就绪。
许四海不再迟疑,抬步往前踏出第一步。
灯火随他而动,石室里的人影被拉得更长。
老疤跟在他身后两步远的位置。
右手紧握断口生锈的青铜灯架,火光里,锈色暗沉发亮。
——
西市,深夜荒野。
许柚柚站在荒土边缘。
脚下泥土松软。
前方是一座低矮土丘,月光落在丘顶枯草上,覆着一层灰白冷光。
她闭上眼,凝神片刻,确认心底那道清晰的感应。
几息后睁眼,抬手,稳稳指向土丘基部靠左的位置。
“那里。”
燕舟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上前一步蹲下身,抬手拨开表层浮土。
动作干脆利落,很快露出一截打磨平整的石面。
指尖轻轻划过石皮,语气淡得发冷。
“赢无。他就在里面。”
许柚柚走近两步,低头看着那截石面。
视线又望向土丘深处浓稠的黑暗。
燕舟起身,抬手打开手电。
笔直的光柱穿透夜色,稳稳切进被掩埋的古墓入口。
他率先踏上第一级窄石阶。
手电始终照着前方的路,尽数落在她脚下,自己不看脚底。
许柚柚跟在他身后。
台阶狭窄陡峭。
他每一步都踩实站稳,才继续往前。
牵着她的手,自始至终,没有松开过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