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我的墓

主墓室里。

“欢迎来到我的墓。”

赢无的声音平平的,不高不低。

轻轻荡在空旷石室里,像石子落进静水。

涟漪散开,又慢慢收拢。

他背对着紧闭的石门,坐在石台边缘。

身后整面石壁刻满秦篆,火光摇曳,字影明明暗暗。

石室正中央,静静摆着一具青灰石椁。

石面打磨得极致光滑,像镜面一样透亮。

椁盖上空空荡荡,没有半个铭文。

椁身四角,各立着一尊青铜鸱鸮。

鸟目嵌着暗红玉珠,火光落上去,四双眼珠像活的一样,静静盯着来人。

椁身绕着一圈云纹、蟠螭纹,线条凌厉规整。

是独属于皇室的顶级规制,帝王专属的棺椁。

棺盖干净得一尘不染。

像早早备好千年,却始终无人躺卧的空棺。

椁身四周地面,凿着一圈浅浅沟槽。

槽底浮着细碎银白微光,是流动的水银。

顺着沟槽绕棺一周,无声流淌,最后汇入石壁底部的暗孔。

许四海立在石门内侧。

手垂在身侧,掌心碎石的棱角,一直硌着皮肉。

老疤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灯盘举得稳稳的。

火光越过许四海肩头,把赢无的背影轮廓,长长拓在石壁上。

“你到底是谁?”许四海开口。

“我叫赢无。”

“你们家长辈的旧友。”

“这是你的墓?”老疤带着几分疑惑出声。

赢无唇角轻轻动了动。

“是啊,怎么?”

许四海的目光落回那具空棺上,看了几秒,缓缓移开。

“你到底想干嘛。”

赢无慢慢从石台上起身。

动作极轻极缓,像一尊静坐千年的石像,缓缓松动筋骨。

他起身的一瞬,整座主墓室骤然亮起。

两侧石壁密密麻麻的青铜灯盘,没有逐一点燃。

万千灯火齐齐跳动,瞬间炸开暖黄光亮。

灯火铺满整间石室。

石壁上的秦篆清晰毕现,帝王椁的纹路纤毫可见,也将赢无清瘦的眉眼照得一览无余。

方才老疤手里的灯盘,瞬间显得多余。

他俯身把灯盘放在脚边,双手重新攥紧厚重的青铜灯架。

满室灯火大亮,像沉寂千年的古墓,终于睁开了眼睛。

赢无立在整片光亮的正中央。

眉眼看着依旧温和儒雅。

唯独双眼,没有半分慈悲。

落在许四海身上的视线,平静又冰冷。

像看着一件结局早已注定的东西。

“你是诱饵。”

话音落下,他五指微张。

一股无形巨力骤然锁死许四海的喉咙。

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

许四海双脚离地,后背狠狠撞上冰冷石壁。

掌心碎石脱落,坠落在地,轻轻弹了一下。

窒息感瞬间席卷上来的瞬间,许四海没有慌。

猛地屈膝抬腿,膝盖直直顶向赢无的腰腹。

赢无看得一清二楚,指尖力道一松,顺势后退半步。

许四海重重落回地面。

喉间的窒息感褪去几分,根本不敢喘息。

赢无的手,再次朝他抓来。

同一时间,老疤侧身绕出半步,从侧翼贴近。

手里的青铜灯架顺势翻转,狠狠扫向赢无的膝弯。

赢无的注意力看似全在许四海身上,却像背后生眼。

侧身轻巧避开横扫而来的灯架,随手抬手一推。

一股蛮力撞得老疤身形踉跄两步。

他死死稳住重心,没有摔倒,迅速退回到许四海身后。

许四海重新站定。

脖颈横着一道深红勒痕,呼吸粗重急促。

但双脚稳稳踩实地面,脊背挺得笔直。

老疤立在他身后,灯架横在身前戒备。

两人一前一后,死死守住防线。

赢无的视线越过许四海,直直望向石门方向。

唇角那点淡笑,忽然更深了几分。

许四海和老疤同时察觉异动。

紧闭的石门外,传来两声清脆的脚步声。

三道目光齐齐投向石门。

一抹光亮轻轻晃动。

下一瞬,两道熟悉的身影缓步走入。

是许柚柚和燕舟。

吧嗒一声轻响,许柚柚关掉了手里的手电筒。

燕舟单手牵着她,另一只手垂在身侧。

掌心握着一柄老旧青铜短剑,剑身发黑锈迹斑驳,唯独刃口还留着凛冽残锋,是方才甬道里随手拾起的。

两人身影在石壁光影里交错一瞬,随即松开相握的手。

赢无的目光先在许柚柚脸上停顿一瞬,随后落向燕舟。

“你们来得,比我预想的要快。”

燕舟往前踏出一步。

周身沉静的气息,骤然变了模样。

“是啊。”

“认识你这么多年,我倒是第一次知道,你还有座墓。”

他低头抬手,端详着掌心的旧短剑。

“这里的东西,倒是件件都是好货。”

许柚柚抬步跨过石门,径直走向许四海。

路过老疤身侧时,脚步微微放缓。

低头扫过他额角未干的血迹,没有多停留,继续往前走。

她在许四海身前蹲下,手掌轻轻搭在他肩头,温柔拍抚。

“别怕,我带你回家。”

许四海抬头看向她。

火光里,她神色平静,眼底却藏着真切的担忧。

他扯了扯干涩的嘴角,轻轻点头。

赢无看着燕舟周身彻底变化的气场,唇角最后的笑意彻底敛尽。

他抬手,五指缓缓收拢,动作不疾不徐。

主墓室的空气骤然一沉。

地面石砖缝隙里,一点点渗出细密的水银圆珠。

许柚柚刚扶着许四海站起身,敏锐察觉到脚下异样,瞬间停住动作。

侧头望向燕舟的方向。

燕舟也停了。

不是脚步,是呼吸。

一股沉滞的力量从石壁深处漫涌而出,层层缠绕在他周身。

像一层无形的厚茧,轻轻裹住四肢百骸。

力道不凌厉,却格外厚重。

死死压住他骨血里常年燃烧的那根力量线。

这时,他看清了赢无掌心的东西。

赢无摊开手掌。

三寸长短的暗沉白骨,静静卧在掌心。

表面布满细碎裂纹,火光下泛着清冷的青灰哑光。

燕舟一眼就认了出来。

小时候他在祠堂见过这截骨头的拓片。

是燕家初代家主的指骨。

爷爷曾说此物早已遗失,让他务必寻回。

他寻了数年,杳无踪迹。

原来一直藏在这里,藏在赢无手里。

赢无看着他,缓缓开口。

“这个底牌,我压了很多年。”

“姬渊舟,你体内黄中李的力量,被这截骨死死压住五成。”

“如今,你还杀得了我?”

燕舟抬眸看向他,指尖微微攥紧剑柄。

声音平淡,像和一位旧识闲谈。

“你还真是个小偷。”

赢无眼底寒光一闪,手掌骤然劈出,直取燕舟颈侧。

速度快得撕裂空气,像暗夜裂开一道缝隙。

燕舟侧身堪堪避开。

凌厉掌风擦过肩头,直接划开深色衣料。

温热的血瞬间渗出来,染红了大片布料。

许柚柚看得清清楚楚。

指尖骤然收拢,瞬发动时停。

赢无立刻催动力场镇压过来。

可时停已然落在他抬手的动作上。

翻掌的瞬间,身形与力道齐齐凝滞一息。

就这短短一息的空档,燕舟持剑横切。

剑锋掠过赢无身上的袈裟,划开一道细密血口。

赢无后退半步,沉沉看了许柚柚一眼。

他再次发力,朝着许柚柚强攻而来。

许柚柚没有半分慌乱,时停再度精准落在他抬手的瞬间。

刚翻起的手腕骤然僵住,成型的力场直接溃散。

燕舟抓住破绽,剑锋直逼身前,逼得他再次后退一步。

赢无连退两步,脚后跟重重撞上帝王椁的石质底座。

掌心被剑锋划开一道豁口,鲜血顺着指缝不断滴落。

他死死盯着许柚柚。

燕舟的攻势没有半分停顿。

短剑从他肘下刁钻送出。

赢无抬手格挡,心里却清清楚楚,许柚柚的视线一直锁着他。

下一瞬,时停再次降临。

他的所有动作彻底凝滞。

这一次的停顿,足够长。

长到燕舟的剑,切开他的指节。

那截压制他多年的燕家白骨,脱手飞落。

长刃收回,再度送出,稳稳抵在他的喉间。

做完这一切,许柚柚才缓缓松开时停。

赢无垂眸看着自己断了两根手指的手掌,鲜血汹涌涌出。

抬眼交替看向燕舟和许柚柚,刚要开口。

预想中的刺穿却没有落下。

燕舟的剑稳稳停在他喉结处,分毫未进。

他低头看向自己握剑的手。

掌心不知何时被斑驳的剑柄锈迹划开一道细长伤口。

鲜血顺着剑身缓缓流淌,一路滑至剑尖,轻轻滴落在赢无的喉间。

赢无的神色,彻底崩裂。

他盯着喉间那一点猩红。

燕舟的血,落在他皮肤上,像一滴墨融进清水,缓缓渗透。

他瞳孔骤然紧缩。

他认得这血,也一直刻意躲避。

他自以为固若金汤的力场,早已被剑锋破开,根本挡不住这一滴血。

“你——”

他的声音彻底失了平稳。

抬手想擦掉喉间血迹,手腕抬到半空,骤然停住。

指节快速泛白僵硬,皮肤层层收缩。

细密的裂痕从指尖飞速蔓延至整条手臂。

他睁着眼看向燕舟,眼底翻涌着浓烈恨意。

“都去死吧。”

燕舟缓缓收剑。

掌心的血不断渗出,滴落在石砖上,晕开一小片深红。

他侧头看向许柚柚。

她静静立在原地,目光落在他肩头的伤口上,缓缓移到他脸上。

指尖微微发颤,垂在身侧,指腹染着淡淡的红。

赢无的身躯,开始从内而外碎裂。

细碎的金色光屑伴着裂纹炸开,整个人渐渐化作飞粉,散落在四周的水银沟槽里。

他身形消散的瞬间,身后帝王椁的椁盖轻轻震动了一下。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棺内轻轻敲了一记。

墓室深处,响起一声沉闷的轰鸣。

穹顶第一块碎石脱落,紧接着,第二块、第三块接连砸落。

水银池彻底晃动起来,银白波光疯狂跳动、碎裂、四散。

燕舟和许柚柚对视一眼。

不用多说。

墓要塌了。

燕舟一步挡在许柚柚身前,反手攥住许四海的后领往后带。

许柚柚同时伸手拽住老疤的胳膊。

四人齐齐朝着石门狂奔撤退。

刚跨过石门门槛,一块硕大巨石轰然砸落在他们方才立足的位置。

碎石四溅尘土飞扬,尽数被燕舟脊背挡住。

他头也不回,全速往前跑。

甬道里残存的壁灯接连熄灭,无边黑暗飞速追赶着几人的脚步。

身后山体下沉、石砖崩落、水银翻涌的巨响层层叠加。

像一只巨大的手掌,缓缓收拢整座古墓。

前方尽头,透出一缕细细的白光。

是出口。

那道光亮越来越宽,越来越亮。

燕舟先将许四海推出洞口,许柚柚扶着老疤紧随其后。

最后一步,他自己踏出废墟的瞬间。

身后轰然巨响,最后一截甬道彻底坍塌。

碎石严丝合缝,封死了整座古墓入口。

那截燕家骨,连同赢无溃散的所有粉末,尽数深埋地底。

荒野夜风寒凉。

许柚柚松开手,弯腰撑着膝盖,平缓急促的呼吸。

几息后,直起身站稳。

许四海跪在草地上,捂着喉咙粗重喘息。

瞥见身侧躺着的老疤,胸口还有微弱起伏。

他撑着地面,慢慢站起身。

俯身抬手,轻轻拍了拍老疤的脸颊。

老疤眼皮轻轻颤动,缓缓睁开双眼。

先看到许四海逆光的身影,再看清他脖颈狰狞的深紫勒痕。

嗓音沙哑干涩,像粗砂纸摩擦而过。

“……老板。你没事?”

许四海静静看了他两秒。

“还活着。”

老疤躺在原地,仰头望着头顶清冷月光。

缓了许久,轻轻活动四肢,确认身上无碍,才撑着地面慢慢坐起。

他先确认许四海安然无恙,再依次看向许柚柚、燕舟。

最后目光落回那片彻底封死的碎石堆。

心里了然通透,一句多余的问话都没有。

许柚柚缓步走到燕舟身边。

顺着他的视线望向废墟,随后侧头看向他的侧脸。

他右肩衣料破开一道长口,血迹已经止住,深色布料上的暗红痕迹格外刺眼。

她没有说话,悄悄伸出指尖,轻轻碰了下他的手腕,又快速收回。

燕舟静静伫立数息,终于收回望向废墟的目光。

转身的动作很轻,轻得像一桩悬了许久的心事,终于落定。

他牵着她的手。

许柚柚抬眸看了他一眼,心里不由松了口气。

两人并肩立在温柔月色里。

近到晚风穿隙而过时,气流轻轻擦过指尖,差一点点,就能相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