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墓室里。
“欢迎来到我的墓。”
赢无的声音平平的,不高不低。
轻轻荡在空旷石室里,像石子落进静水。
涟漪散开,又慢慢收拢。
他背对着紧闭的石门,坐在石台边缘。
身后整面石壁刻满秦篆,火光摇曳,字影明明暗暗。
石室正中央,静静摆着一具青灰石椁。
石面打磨得极致光滑,像镜面一样透亮。
椁盖上空空荡荡,没有半个铭文。
椁身四角,各立着一尊青铜鸱鸮。
鸟目嵌着暗红玉珠,火光落上去,四双眼珠像活的一样,静静盯着来人。
椁身绕着一圈云纹、蟠螭纹,线条凌厉规整。
是独属于皇室的顶级规制,帝王专属的棺椁。
棺盖干净得一尘不染。
像早早备好千年,却始终无人躺卧的空棺。
椁身四周地面,凿着一圈浅浅沟槽。
槽底浮着细碎银白微光,是流动的水银。
顺着沟槽绕棺一周,无声流淌,最后汇入石壁底部的暗孔。
许四海立在石门内侧。
手垂在身侧,掌心碎石的棱角,一直硌着皮肉。
老疤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灯盘举得稳稳的。
火光越过许四海肩头,把赢无的背影轮廓,长长拓在石壁上。
“你到底是谁?”许四海开口。
“我叫赢无。”
“你们家长辈的旧友。”
“这是你的墓?”老疤带着几分疑惑出声。
赢无唇角轻轻动了动。
“是啊,怎么?”
许四海的目光落回那具空棺上,看了几秒,缓缓移开。
“你到底想干嘛。”
赢无慢慢从石台上起身。
动作极轻极缓,像一尊静坐千年的石像,缓缓松动筋骨。
他起身的一瞬,整座主墓室骤然亮起。
两侧石壁密密麻麻的青铜灯盘,没有逐一点燃。
万千灯火齐齐跳动,瞬间炸开暖黄光亮。
灯火铺满整间石室。
石壁上的秦篆清晰毕现,帝王椁的纹路纤毫可见,也将赢无清瘦的眉眼照得一览无余。
方才老疤手里的灯盘,瞬间显得多余。
他俯身把灯盘放在脚边,双手重新攥紧厚重的青铜灯架。
满室灯火大亮,像沉寂千年的古墓,终于睁开了眼睛。
赢无立在整片光亮的正中央。
眉眼看着依旧温和儒雅。
唯独双眼,没有半分慈悲。
落在许四海身上的视线,平静又冰冷。
像看着一件结局早已注定的东西。
“你是诱饵。”
话音落下,他五指微张。
一股无形巨力骤然锁死许四海的喉咙。
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
许四海双脚离地,后背狠狠撞上冰冷石壁。
掌心碎石脱落,坠落在地,轻轻弹了一下。
窒息感瞬间席卷上来的瞬间,许四海没有慌。
猛地屈膝抬腿,膝盖直直顶向赢无的腰腹。
赢无看得一清二楚,指尖力道一松,顺势后退半步。
许四海重重落回地面。
喉间的窒息感褪去几分,根本不敢喘息。
赢无的手,再次朝他抓来。
同一时间,老疤侧身绕出半步,从侧翼贴近。
手里的青铜灯架顺势翻转,狠狠扫向赢无的膝弯。
赢无的注意力看似全在许四海身上,却像背后生眼。
侧身轻巧避开横扫而来的灯架,随手抬手一推。
一股蛮力撞得老疤身形踉跄两步。
他死死稳住重心,没有摔倒,迅速退回到许四海身后。
许四海重新站定。
脖颈横着一道深红勒痕,呼吸粗重急促。
但双脚稳稳踩实地面,脊背挺得笔直。
老疤立在他身后,灯架横在身前戒备。
两人一前一后,死死守住防线。
赢无的视线越过许四海,直直望向石门方向。
唇角那点淡笑,忽然更深了几分。
许四海和老疤同时察觉异动。
紧闭的石门外,传来两声清脆的脚步声。
三道目光齐齐投向石门。
一抹光亮轻轻晃动。
下一瞬,两道熟悉的身影缓步走入。
是许柚柚和燕舟。
吧嗒一声轻响,许柚柚关掉了手里的手电筒。
燕舟单手牵着她,另一只手垂在身侧。
掌心握着一柄老旧青铜短剑,剑身发黑锈迹斑驳,唯独刃口还留着凛冽残锋,是方才甬道里随手拾起的。
两人身影在石壁光影里交错一瞬,随即松开相握的手。
赢无的目光先在许柚柚脸上停顿一瞬,随后落向燕舟。
“你们来得,比我预想的要快。”
燕舟往前踏出一步。
周身沉静的气息,骤然变了模样。
“是啊。”
“认识你这么多年,我倒是第一次知道,你还有座墓。”
他低头抬手,端详着掌心的旧短剑。
“这里的东西,倒是件件都是好货。”
许柚柚抬步跨过石门,径直走向许四海。
路过老疤身侧时,脚步微微放缓。
低头扫过他额角未干的血迹,没有多停留,继续往前走。
她在许四海身前蹲下,手掌轻轻搭在他肩头,温柔拍抚。
“别怕,我带你回家。”
许四海抬头看向她。
火光里,她神色平静,眼底却藏着真切的担忧。
他扯了扯干涩的嘴角,轻轻点头。
赢无看着燕舟周身彻底变化的气场,唇角最后的笑意彻底敛尽。
他抬手,五指缓缓收拢,动作不疾不徐。
主墓室的空气骤然一沉。
地面石砖缝隙里,一点点渗出细密的水银圆珠。
许柚柚刚扶着许四海站起身,敏锐察觉到脚下异样,瞬间停住动作。
侧头望向燕舟的方向。
燕舟也停了。
不是脚步,是呼吸。
一股沉滞的力量从石壁深处漫涌而出,层层缠绕在他周身。
像一层无形的厚茧,轻轻裹住四肢百骸。
力道不凌厉,却格外厚重。
死死压住他骨血里常年燃烧的那根力量线。
这时,他看清了赢无掌心的东西。
赢无摊开手掌。
三寸长短的暗沉白骨,静静卧在掌心。
表面布满细碎裂纹,火光下泛着清冷的青灰哑光。
燕舟一眼就认了出来。
小时候他在祠堂见过这截骨头的拓片。
是燕家初代家主的指骨。
爷爷曾说此物早已遗失,让他务必寻回。
他寻了数年,杳无踪迹。
原来一直藏在这里,藏在赢无手里。
赢无看着他,缓缓开口。
“这个底牌,我压了很多年。”
“姬渊舟,你体内黄中李的力量,被这截骨死死压住五成。”
“如今,你还杀得了我?”
燕舟抬眸看向他,指尖微微攥紧剑柄。
声音平淡,像和一位旧识闲谈。
“你还真是个小偷。”
赢无眼底寒光一闪,手掌骤然劈出,直取燕舟颈侧。
速度快得撕裂空气,像暗夜裂开一道缝隙。
燕舟侧身堪堪避开。
凌厉掌风擦过肩头,直接划开深色衣料。
温热的血瞬间渗出来,染红了大片布料。
许柚柚看得清清楚楚。
指尖骤然收拢,瞬发动时停。
赢无立刻催动力场镇压过来。
可时停已然落在他抬手的动作上。
翻掌的瞬间,身形与力道齐齐凝滞一息。
就这短短一息的空档,燕舟持剑横切。
剑锋掠过赢无身上的袈裟,划开一道细密血口。
赢无后退半步,沉沉看了许柚柚一眼。
他再次发力,朝着许柚柚强攻而来。
许柚柚没有半分慌乱,时停再度精准落在他抬手的瞬间。
刚翻起的手腕骤然僵住,成型的力场直接溃散。
燕舟抓住破绽,剑锋直逼身前,逼得他再次后退一步。
赢无连退两步,脚后跟重重撞上帝王椁的石质底座。
掌心被剑锋划开一道豁口,鲜血顺着指缝不断滴落。
他死死盯着许柚柚。
燕舟的攻势没有半分停顿。
短剑从他肘下刁钻送出。
赢无抬手格挡,心里却清清楚楚,许柚柚的视线一直锁着他。
下一瞬,时停再次降临。
他的所有动作彻底凝滞。
这一次的停顿,足够长。
长到燕舟的剑,切开他的指节。
那截压制他多年的燕家白骨,脱手飞落。
长刃收回,再度送出,稳稳抵在他的喉间。
做完这一切,许柚柚才缓缓松开时停。
赢无垂眸看着自己断了两根手指的手掌,鲜血汹涌涌出。
抬眼交替看向燕舟和许柚柚,刚要开口。
预想中的刺穿却没有落下。
燕舟的剑稳稳停在他喉结处,分毫未进。
他低头看向自己握剑的手。
掌心不知何时被斑驳的剑柄锈迹划开一道细长伤口。
鲜血顺着剑身缓缓流淌,一路滑至剑尖,轻轻滴落在赢无的喉间。
赢无的神色,彻底崩裂。
他盯着喉间那一点猩红。
燕舟的血,落在他皮肤上,像一滴墨融进清水,缓缓渗透。
他瞳孔骤然紧缩。
他认得这血,也一直刻意躲避。
他自以为固若金汤的力场,早已被剑锋破开,根本挡不住这一滴血。
“你——”
他的声音彻底失了平稳。
抬手想擦掉喉间血迹,手腕抬到半空,骤然停住。
指节快速泛白僵硬,皮肤层层收缩。
细密的裂痕从指尖飞速蔓延至整条手臂。
他睁着眼看向燕舟,眼底翻涌着浓烈恨意。
“都去死吧。”
燕舟缓缓收剑。
掌心的血不断渗出,滴落在石砖上,晕开一小片深红。
他侧头看向许柚柚。
她静静立在原地,目光落在他肩头的伤口上,缓缓移到他脸上。
指尖微微发颤,垂在身侧,指腹染着淡淡的红。
赢无的身躯,开始从内而外碎裂。
细碎的金色光屑伴着裂纹炸开,整个人渐渐化作飞粉,散落在四周的水银沟槽里。
他身形消散的瞬间,身后帝王椁的椁盖轻轻震动了一下。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棺内轻轻敲了一记。
墓室深处,响起一声沉闷的轰鸣。
穹顶第一块碎石脱落,紧接着,第二块、第三块接连砸落。
水银池彻底晃动起来,银白波光疯狂跳动、碎裂、四散。
燕舟和许柚柚对视一眼。
不用多说。
墓要塌了。
燕舟一步挡在许柚柚身前,反手攥住许四海的后领往后带。
许柚柚同时伸手拽住老疤的胳膊。
四人齐齐朝着石门狂奔撤退。
刚跨过石门门槛,一块硕大巨石轰然砸落在他们方才立足的位置。
碎石四溅尘土飞扬,尽数被燕舟脊背挡住。
他头也不回,全速往前跑。
甬道里残存的壁灯接连熄灭,无边黑暗飞速追赶着几人的脚步。
身后山体下沉、石砖崩落、水银翻涌的巨响层层叠加。
像一只巨大的手掌,缓缓收拢整座古墓。
前方尽头,透出一缕细细的白光。
是出口。
那道光亮越来越宽,越来越亮。
燕舟先将许四海推出洞口,许柚柚扶着老疤紧随其后。
最后一步,他自己踏出废墟的瞬间。
身后轰然巨响,最后一截甬道彻底坍塌。
碎石严丝合缝,封死了整座古墓入口。
那截燕家骨,连同赢无溃散的所有粉末,尽数深埋地底。
荒野夜风寒凉。
许柚柚松开手,弯腰撑着膝盖,平缓急促的呼吸。
几息后,直起身站稳。
许四海跪在草地上,捂着喉咙粗重喘息。
瞥见身侧躺着的老疤,胸口还有微弱起伏。
他撑着地面,慢慢站起身。
俯身抬手,轻轻拍了拍老疤的脸颊。
老疤眼皮轻轻颤动,缓缓睁开双眼。
先看到许四海逆光的身影,再看清他脖颈狰狞的深紫勒痕。
嗓音沙哑干涩,像粗砂纸摩擦而过。
“……老板。你没事?”
许四海静静看了他两秒。
“还活着。”
老疤躺在原地,仰头望着头顶清冷月光。
缓了许久,轻轻活动四肢,确认身上无碍,才撑着地面慢慢坐起。
他先确认许四海安然无恙,再依次看向许柚柚、燕舟。
最后目光落回那片彻底封死的碎石堆。
心里了然通透,一句多余的问话都没有。
许柚柚缓步走到燕舟身边。
顺着他的视线望向废墟,随后侧头看向他的侧脸。
他右肩衣料破开一道长口,血迹已经止住,深色布料上的暗红痕迹格外刺眼。
她没有说话,悄悄伸出指尖,轻轻碰了下他的手腕,又快速收回。
燕舟静静伫立数息,终于收回望向废墟的目光。
转身的动作很轻,轻得像一桩悬了许久的心事,终于落定。
他牵着她的手。
许柚柚抬眸看了他一眼,心里不由松了口气。
两人并肩立在温柔月色里。
近到晚风穿隙而过时,气流轻轻擦过指尖,差一点点,就能相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