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许家老宅。
廊下风穿过老槐树的枝叶。
簌簌响了一阵,又静静停住。
午后阳光从叶缝漏下来,落在青砖地上,铺了一院细碎的金光。
许清河坐在堂屋八仙桌边。
面前摊着一页文件,手里捏着手机。
屏幕停在家庭群界面。
群里最新一条消息,是许天佑两小时前发的。
【小五那边有消息了没?】
底下跟着许多金的回复。
【没。小五不会伤着了吧?】
许惊蛰只发了一个句号。
许四海的头像灰沉沉的。
最后一条记录,还停在几天前简单的一个字:嗯。
许清河放下手机,抬眼望向窗外。
槐树的影子慢慢挪着,已经偏出去半寸。
他起身走到窗边,指尖轻轻叩了两下窗台。
许四海失联好几天了。
李佳那边查遍线索,半点进展没有。
偏偏这节骨眼,自家两位也一并联系不上。
他拿起窗台上的白瓷杯,又轻轻放下。
杯底磕在木桌上,落下一声轻响。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许清河立刻拿起。
来电备注:祖姑奶奶。
他迅速划开接听。
听筒里传来许柚柚平静的声音。
“小五找到了。西市仁和医院,人没事。”
她顿了顿。
“你们过来吧。”
听见这句话的瞬间,许清河紧绷的肩线,松了大半。
他收起手机,合上桌上文件,随手抓起外套。
边走边在群里敲出一条消息。
【五哥找到了。西市仁和医院,人没事。】
群里瞬间弹出几条回复。
许天佑回了一个字:好。
许多金连着发了好几条语音。
许惊蛰依旧简洁,只回:收到。
全程,许星河没有出声。
许清河刚走到老宅门口。
一辆车稳稳停在他面前。
车窗落下,许星河抬眼看他。
“上车。”
许清河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子缓缓驶出老宅大门。
——
西市,仁和私立医院。
三楼走廊亮着惨白的白炽灯。
其中一根灯管微微频闪,细碎的电流嘶嘶声,一直没断。
许柚柚站在病房门口。
透过门上的小玻璃窗,往里看。
许四海躺在床上,脖颈缠着一圈纱布,侧着头睡得安稳。
她视线往下落。
露在被子外的那只手,指尖轻轻动着。
毫无规律,一下蜷起,一下松开。
像是在无意识写着什么字迹。
潦草细碎,她辨认不出。
隔壁病床的老疤,额角伤口已经缝合,贴着医用胶带。
呼吸平稳,睡得很沉。
院长站在她身侧,手里拿着两份检查报告,压着低声。
“许先生主要是喉部软组织挫伤,没有伤到气管声带。好好休养一阵子,就能完全恢复。”
“秦先生轻微脑震荡,额角缝了五针,排查过,没有颅内出血,没有生命危险。”
许柚柚又静静看了许四海的手几秒,才收回目光。
“什么时候能出院?”
“再观察两天,没有反复,就可以转回京城静养。”
许柚柚轻轻点头,转身离开病房门口。
走廊尽头。
燕舟靠墙坐着。
右肩外套破开的口子还在,血迹早已干透。
深色布料上那片暗红,在惨白灯光下,格外扎眼。
许柚柚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手机揣回兜里,全程没有说话。
燕舟侧头看她。
“他们没事吧。”
“没事。”许柚柚点头。
目光落在他肩头干涸的血痕上,定定看着。
沉默几秒,她伸手握住他的手腕,指腹轻轻贴着内侧皮肤。
片刻后,她站起身,低头看向他。
“我们回家。”
燕舟反手将她的手抓紧。
走廊灯管骤然闪了一下。
电流声骤然拔高,又骤然落下。
再亮起的瞬间。
两人已经站回许家老宅的卧房。
地上还铺着午后残留的碎金光线。
许柚柚直接把他按坐在床沿。
燕舟后背靠着床头,抬眼静静望着她。
许柚柚立在他面前,一言不发。
抬手去扯开他外套。
指尖碰到衣料时,极轻微地顿了一瞬。
很快又继续动作。
利落帮他脱下外套,随手搭在旁边椅背上。
衣料褪去,肩头的伤口彻底露在暖黄灯光下。
一道细长的伤口,从肩头斜拉到锁骨上方。
血已经干透结痂,伤口边缘泛着淡粉。
看着像是刚要愈合,又被强行扯裂过一次。
许柚柚低头盯着那道伤口,看了很久。
燕舟抬手想拉她,她轻轻避开了。
她抬眼看向他。
眼眶通红,眼泪死死悬在眼底,没有落下来。
“没事。”他轻声安抚。
许柚柚静静看了他两秒,声音轻得像风。
“可我心疼了。”
燕舟望着她泛红的眼,伸手将人轻轻拽进怀里。
手臂环住她的腰,下巴轻轻抵在她的肩窝。
“就算当时能力被压五成,赢无想杀我,也没那么容易。”
许柚柚乖乖被他抱着,双手垂在身侧,一动不动。
几秒后,她微微用力,轻轻推开他。
力道不重,却刚好让他看清她眼底翻涌的情绪。
眼泪终于砸了下来。
她随手抹了一把脸颊,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
“燕舟,你别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
“上次你用燕家秘术唤醒我的时候,不只是把寿命和我绑在一起。”
“你是直接把自己的命,换给我了。”
燕舟瞬间沉默。
呼吸轻轻滞住。
右手还停在方才环抱她的位置,悬在半空。
许柚柚胡乱抹掉脸上的泪,抬头看着他。
“你已经不是不老不死了。”
燕舟看着她哭红的眼,安静了很久。
才低低出声。
“夫人。”
眼泪还在不停往下掉,许柚柚却不肯避开他的视线。
“燕舟,我不想你死。”
燕舟再次伸手,把她牢牢拉回怀里。
这一次,她没有再推。
他手臂收紧,将她整个人妥帖拢进胸口。
许柚柚把脸深深埋在他衣襟里,手指死死攥着他后背衣料,攥得发紧。
燕舟沉默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
低沉轻柔的声音,慢慢落在她发顶。
“你一直不醒,我怕。”
许柚柚攥着衣料的指尖骤然僵住。
“许小柚。”他顿了顿,声音很轻,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后怕。
“我怕你一直睡。”
僵住的手指,慢慢回拢,攥得更紧。
她把脸埋得更深,声音闷闷的,几乎听不见。
“……我也怕。”
燕舟把下巴轻轻抵在她发顶,闭了闭眼。
又安静片刻,他缓缓开口。
“黄中李的根还留在我身体里。”
“力量会慢慢长回来,只是需要一点时间。”
许柚柚没有抬头,依旧埋在他胸口。
闷闷地问。
“……需要多久?”
“不知道。”
燕舟下颌贴着她的发丝,没有睁眼。
“但够用。”
许柚柚慢慢松开攥着衣料的手,指尖轻轻垂在他腰侧。
燕舟没有松手,下巴微微下压,更贴近她的发顶。
胸前衣料慢慢洇开一小片湿痕。
她贴着那片微凉的湿处,慢慢平复呼吸。
窗外天色一点点沉下去。
暮色透过槐树叶缝,薄薄铺进来,落在两人身上。
温柔又安静。
——
西市,仁和私立医院。
天色彻底擦黑的时候,许星河和许清河赶到病房。
许四海已经醒了。
靠在床头坐着,脖颈上的纱布换过新的。
雪白的纱布在夜色灯光下,格外显眼。
隔壁床的老疤,额角胶带还贴着。
手里端着一杯温水,小口慢饮。
许星河推门进来,脚步很快。
径直走到病床边,上下扫视一遍许四海。
抬手,在他没受伤的肩头,轻轻按了一下。
许四海抬眼看他,嗓子哑得厉害,字音含糊。
“……来了。”
“被你吓死了。”
许星河又轻轻按了一下他的肩,退后几步,坐在旁边椅子上。
许清河跟在后面进来,站在床尾。
目光先扫过许四海颈间的纱布,又看向老疤额角的伤。
最后拿起床尾挂着的病历本,低头仔细翻看。
许四海眼睫轻轻动了动,哑声开口。
“……让你们担心了。”
说话间,余光瞥见隔壁床的老疤。
老疤早已停下喝水。
手指死死扣着杯壁,指节绷得泛白。
整个人安静得过分。
许四海看在眼里,什么也没说。
收回视线,静静望向天花板。
窗外的夜色,彻底沉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