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省委组织部长吴春林身上。
吴春林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语气是纯粹的工作汇报式的客观。
“沙书记,按照党章和相关组织工作条例的规定,中组部作为党的最高组织部门,有权直接对中管干部进行组织处分,其决定具有最高效力,无需经过地方省委书记的同意。”
“当然,基于工作配合和尊重的惯例,中组部在做出涉及地方重要领导干部的处分决定时,通常会知会省委书记一声。”
“但这仅仅是工作惯例,是出于顺畅沟通的考虑,并没有任何法规条例对此做出硬性要求。”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平静地直视着沙瑞金。
“如果沙书记您对此事处理程序确实存有重大疑虑,或者认为中组部的做法严重不妥,我可以代为向中组部转交一份您亲笔签名的书面质询函。”
吴春林这看似恭敬实则字字如刀、尤其是最后那句“代为转交书面质询函”的话,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扎进沙瑞金的心窝。
他只觉得一股腥甜涌上喉头,眼前阵阵发黑。
沙瑞金是位高权重的封疆大吏不假,但再借他一百个胆子,他也绝不敢向中组部发出什么质问函,那无异于自绝于组织,自毁政治前程。
此时一股巨大的挫败感和无力感瞬间将沙瑞金淹没,,他实在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每一次精心策划的常委会攻势,最终都莫名其妙地演变成他沙瑞金当众出丑、沦为笑柄的舞台。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尽管五脏六腑都在翻搅,沙瑞金也只能强行压下所有的羞愤,努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声音干涩嘶哑。
“既然……既然这是中组部领导们经过慎重考虑后的决定,那我们地方上自然要理解、要服从组织的安排。”
“育良同志,刚才是我不知情才闹出了误会,你别往心里去。好了,今天的会议就到这里吧。”
沙瑞金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想要结束这场让他颜面扫地的噩梦,手撑着桌面就要起身离开。
“沙书记,请等一下。”
政法委书记祁同伟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地响起,像一道无形的绳索绊住了沙瑞金欲逃的脚步。
沙瑞金动作一僵,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眼神里充满了戒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惶,他强作镇定地问道:
“同伟同志,你还有什么事。”
祁同伟站起身,目光锐利如鹰隼,牢牢锁住沙瑞金。
“有事,有大事。”
他转头看向省纪委书记田国富,语气是纯粹的公事公办。
“国富同志,我记得党的纪律检查条例有明确规定,像育良同志这样的中管干部,对其进行任何的调查,都必须有中枢纪委的明确授权或指示,是不是这样。”
田国富立刻点头,声音洪亮而肯定:
“这是当然。育良同志是中枢管理的副省部级干部,我们汉东省纪委对其没有任何直接的调查权限。”
“任何针对他的调查,必须由中枢纪委主导或明确授权。”
祁同伟得到了肯定的答复,目光重新如两柄利剑般刺向沙瑞金,声音陡然变得冰冷而充满压迫感。
“那么,沙书记,我就想请问您了,您刚才在常委会上出示的,这些关于育良同志离婚再婚的‘材料’,究竟是从哪里来的。”
他特意在“材料”二字上加重了语气。
沙瑞金心里猛地一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带着一丝仓促的辩解:
“这……这是收到的匿名举报材料!对,是匿名举报!”
“匿名举报材料。”
祁同伟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步步紧逼。
“好。那么请问沙书记,您拿到这份‘匿名举报材料’之后,在提交到省委常委会如此高级别的会议上进行‘研究讨论’之前,您是否进行了哪怕是最基本的核实工作。”
他微微前倾身体,目光如同实质般压在沙瑞金身上。
“如果没有核实,就贸然拿到常委会上来,那我不得不对您作为省委书记的政治判断力、工作严谨性和基本素养,表示深深的忧虑和怀疑。”
“您真的具备担任汉东省委书记这一要职所必需的能力和水平吗?”
祁同伟的话语如同重锤,砸得沙瑞金眼前发黑。
他刚张开嘴想要辩解,祁同伟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语速更快,锋芒更利。
“如果,您说您核实过了。”
祁同伟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审判意味。
“那我就更要请问您了。您是怎么核实的?”
“是您沙瑞金同志自己私下动用个人关系或不明力量进行的秘密调查。”
“还是您按照组织程序,通过省纪委这个正当渠道,向中枢纪委做了正式汇报,由中枢纪委依法依规进行核实的,请您明确回答。”
祁同伟的话音刚落,还没等沙瑞金从这致命二选一的逼问中找到任何托词,田国富已经主动开口,声音清晰而响亮,瞬间传遍整个寂静的会议室:
“沙书记从未就此事与省纪委进行过任何形式的沟通,也从未指示我们省纪委向中枢纪委汇报过关于高育良同志个人婚姻状况的任何问题。”
“我们省纪委对此事毫不知情。”
田国富的话如同一颗投入深潭的巨石,激起的不是水花,而是无声却汹涌的暗流。
刹那间,会议室内所有常委的目光,齐刷刷地、带着审视、疑虑、震惊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如同探照灯般聚焦在沙瑞金身上。
私自调查一位省委副书记、一位中管干部,这是官场大忌中的大忌。
今天沙瑞金能私下调查高育良,明天他是不是就能用同样的手段调查在座的任何一个人。
这种对规则赤裸裸的践踏和对同僚隐私肆无忌惮的窥探,让每一位常委都感到了刺骨的寒意和巨大的威胁。
巨大的压力如同实质的潮水,瞬间将沙瑞金彻底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