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守正把报告合上,往桌面一放,面色不虞。
医生观察着他的反应,又补了一句:“我建议尽快安排系统性的心理咨询,一周至少两次。必要时需要配合药物和治疗,能很大程度缓解症状。”
段守正:“他知不知道你来找我?”
“不知道。”
段守正没再问,抬了抬手。
“行了,你先回去吧。后续的方案整理成文件发给赵特助。”
医生识趣地站起身,欠了欠身退出了书房。
门合上。
书房里又只剩段守正一个人。
“老赵。”
门外候着的人立刻推门进来。
“段董。”
“段宴在哪儿?”
赵特助顿了一拍,像是在斟酌措辞。
“下午五点左右从公司离开的,司机送到半路他自己下了车,说不用跟了,后来我们的人确认过,少爷回了原来的住处。”
原来的住处。
就是那套出租屋。
段守正把老花镜摘下来搁在桌角,撑着拐杖站起身。
“备车。”
赵特助应了一声,转身就走。
有点堵车,晚上七点车子拐进那个小区。
到了门口。
赵特助抬手敲门。
咚,咚,咚。
门打开了。
段宴站在门口,还穿着之前开记者会时候的行头,只是外套和领带摘了,衬衫袖子挽到小臂中段。
脸色谈不上多好,但也没有段守正来之前想象的那种颓废到不修边幅的样子。
他扫了一眼屋子里的情况。
和他预想的狼狈完全不同,收拾得干干净净。
地板拖得反光,茶几上没有杂物,沙发垫摆得方方正正。
阳台的晾衣架上挂着两件刚洗的睡衣,在穿堂风里微微晃动。
厨房方向飘着一股香味,像是刚起了一锅油。
段宴已经转身回了厨房,把最后几块带鱼捞出来沥油。
他回过头,语气跟往常没什么两样。
“饭刚好,你们吃了没?要不要添两双筷子?”
赵特助下意识看向段守正。
段守正没有客气。
他把拐杖靠在墙边,走进来,自己拉开椅子坐下了。
赵特助赶忙跟着落座。
段宴从碗柜里多拿了两副碗筷出来,菜不够,又从冰箱里翻出半瓶腐乳和咸菜,搁在桌上。
“没做那么多菜,凑合吃吧。”
赵特助夹了块带鱼,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
他本来想夸两句,看看爷孙俩那副各吃各的、谁也不搭理谁的架势,又把话咽了回去。
不敢吭声。
吃了几口,段守正放下筷子,端起段宴倒的水喝了一口。
“项目进度我看了。”段守正先开口,“和季家那个项目的合作已经过了终审,下个月可以正式签约。这事你盯着点,别让下面的人在条款细节上出岔子。”
“那边对付款周期有异议,坚持把T+60改成T+45,我没答应。”
“你怎么想的?”
“他们公司的账期本来就紧,如果不是那些有裙带关系的人从中作梗,季家的方案初审都过不了,如果他们继续坚持,那也没必要合作,我已经物色了别的合作方。”
“谁?”
“宏建。”
“几十亿的项目,你倒是会知恩图报。”
“我能在京城站稳脚跟,全靠周总提携。”
段守正“嗯”了一声,不置可否:“你自己看着办,不过季家那边看到手的鸭子飞了,可能会生事端,你自己小心。”
“嗯。”
段宴虽然才进公司没多久,但谈判的分寸感已经有模有样了。
两人不像爷孙。
倒像是上下司。
段守正也没有把这个话题再往下延展的意思,只问。
“这房子你打算住到什么时候?”
段宴手里的筷子没停。
“没想过搬。”
“这里太小了,照顾你的人住不下。我让人在东三环那边看了几套,你挑一套搬过去,这里的东西和摆设都可以照搬过去。”
“不用,我自己可以,在这里我睡得着。”
吃完饭,段宴把碗摞在一起,站起来往厨房走。
“我去洗碗。”
赵特助识趣地站起来收拾桌面,把几个空碟子端进去递给段宴。
段守正没跟着进厨房,他靠在餐椅背上,目光开始在这间屋子里游走。
沙发角落里塞着一条叠好的薄毯,带着点被反复揉搓过的柔软褶皱。
茶几上没什么东西,只搁着一个遥控器和一本书。
他伸手把那本书拿起来翻了翻。
《面纱》。
书脊已经被翻出了明显的折痕,有几页的边角还被折了三角。
有的地方还写了字。
不是段宴的笔迹。
那估计就是容寄侨平时看的书。
段守正把书放回原处。
视线继续往别处扫。
阳台方向挂着一串风铃,铃铛在穿堂风里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冰箱侧面贴着卡通磁铁,还有随处可见的摆件。
厨房里的水声停了。
段守正没有转头,只是对着厨房方向开口了。
“容寄侨的事,不是我让她走的。”
段宴站在厨房和客厅之间的过道上,手里的毛巾刚搭好,动作顿了一拍。
段守正把后背靠实了椅子。
“是她自己提的。主动找上我,开了条件,把你的身世资料递到了我面前。”
段宴:“我知道。”
段守正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她跟我之间的协议,我没打算跟你细说,你也不用打听。我不想插手你们的事,谁对谁错,该怎么收场,你们自己的烂账自己算。但我答应她隐瞒行踪,就不会让你找到她。”
“你要是有本事,就早点把我手上的东西接过去。段家的资源、人脉、权限,全在我这儿攥着。你现在连截停一架飞机都做不到,连一个人的下落都查不出来。”
“等你爬到我这个位置,你想做什么,就不会有人再置喙你。”
过了几秒,段宴从门口出来,手上还拿着抹布,把餐桌擦了一遍,才回答。
“我知道了。”
……
段守正和赵特助离开后,段宴又一个人处理了很久的工作。
到了凌晨。
段宴才把书桌上摊开的文件一份一份收回牛皮纸袋里。
笔帽拧紧,搁回笔筒。
电脑关机,手机拿去充电。
屋子里没开大灯,只有台灯那圈暖黄的光晕守着一小块地方。
段宴又去洗澡,洗完澡出来,拉开床头柜的抽屉,里面码着好几个药盒。
他拿出来,倒出该吃的量,仰头咽下去,再躺上床。
整套流程做下来,机械到和流水线上拧螺丝没什么分别。
药效里助眠的作用,上来得比他预想的快。
意识开始往下坠,他又陷入了那个梦境。
刺耳尖锐的声音,一波接一波往耳膜里灌。
警笛。
由远及近,穿透力强到骨头缝里都在跟着共振。
救护车呜哇呜哇的声音,拖着长长的尾音,和警笛搅在一块儿,把空气都搅成了一锅沸腾的噪音。
天是铅灰色的。
脚下是沙。
粗粝的,带着潮湿咸腥味的沙。
海风从正面扑过来,把他的衣摆和头发都往后掀。
是海边。
不远处的沙滩上拉起了一圈黄色的警戒线。
线带在风里啪啪作响,被撑开的范围很大,围出了一块方方正正的区域。
里面蹲着好几个穿白色防护服的人,弯着腰在做什么。
取证的相机闪光灯一下一下地亮。
段宴的脚开始往那个方向走。
他不想走。
他的意识在拼命挣扎,在嘶吼着让自己停下来,转身,跑开,离这个地方越远越好。
可脚不听他的。
一步一步,踩着湿软的沙地,越来越近。
警戒线里有一个长条形的东西,平放在沙滩上。
深蓝色的。
裹尸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