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宴的步子停了。
有人在他旁边说话。
是穿制服的警察,拿着一个记录本,对着他翻开了一页。
嘴在动,声音断断续续地钻进他的耳朵里。
“……段先生,我们需要您配合辨认。”
段宴没有回答。
他的视线钉死在那个深蓝色的袋子上。
脑子里有个声音在叫。
不是。
不会是。
穿防护服的法医蹲在裹尸袋旁边,戴着蓝色橡胶手套的手搭上了拉链头。
金属齿一节一节脱开的声音,在海风里细小却清晰。
里面是一个女孩。
脸很白,皮肤是那种被水浸了很久之后才有的灰白,嘴唇颜色也没了,睫毛贴在眼睑上,头发还是湿的,乱乱地粘着脸颊。
没有了半分的生机。
是容寄侨。
旁边有人在说话,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断断续续的。
“昨晚溺水死亡,手脚都有束缚痕迹,是手铐,初步判断是他杀。”
风又呼一下刮过来,段宴没动。
“最后一通电话,打给你的。”那个声音还在继续,“你没接。”
“你和死者是什么关系?”
“你为什么没接?”
这几个字直接砸碎了段宴的膝盖骨。
他重重跪倒在粗糙的沙砾上。
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胃部剧烈痉挛,周遭空气被瞬间抽干。
视野天旋地转。
画面破碎重组,像老旧的录像带被人硬拽着往前搓。
容建华和王翠芬站在面前。
两位老人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满脸沧桑沟壑里填满绝望与愤怒。
王翠芬扑上来,干枯的手掌毫不留情扇在段宴脸上。
“你把侨侨还给我!你把她还给我!”
清脆巴掌声作响。
容建华扬起手里的拐杖,狠命往段宴身上抽打。
“她好好的跟你来京城!你就是这么照顾她的!”
“把我的孙女赔给我!”
木棍砸在肩背上,发出沉闷撞击声。
段宴没有躲。
他就那么站着,硬生生受着那些抽打和撕扯。
肉体的痛楚蔓延全身,却远比不上心口处那种被人活生生剜去一块血肉的空洞与绝望。
他张开嘴。
喉咙口堵着的东西太多了,挤了半天,只挤出来三个音节。
“对不起。”
整个梦境开始碎裂。
画面从边缘往中间坍塌,颜色一块一块地剥落。
王翠芬的哭声被拉长,变形,最后断掉了。
所有的一切都在往后退。
只有那个裹尸袋里容寄侨苍白的脸,钉在他视网膜上,烧不掉,刮不走。
段宴的身体猛地弹了起来,他坐在床上,后背上全是汗,心跳快得不正常。
卧室很黑。
窗帘严严实实地拉着。
他的呼吸完全是乱的。
段宴在床上坐了一会儿,才想起来什么似的,后知后觉的开灯。
找药。
药送到嘴边的时候手抖得很厉害,第一粒从指尖滑脱了,弹在被子上不知道滚到了哪里。
第二粒才塞进嘴里。
药片卡在喉咙口刮了一下,很涩。
才咽下去没多久,胃底就翻上来一阵剧烈的痉挛。
他只能去厕所,整个人趴在马桶边,开始吐。
胃痉挛持续了好一阵,一波接一波。
他的身体还在发抖,控制不住地,从肩膀到手指全在抖。
梦里那个裹尸袋的拉链声,还有旁人的质问,还残留在他的听觉神经里。
他回去拿手机,打电话给秘书。
开口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嗓子已经哑得不成样了。
像是被人拿砂纸从里到外打磨过一遍。
“来接我,去医院。”
电话那头一下子清醒了。
“您怎么了?哪里不舒服?需不需要我直接叫急救?”
段宴闭了一下眼。
“叫吧。”
……
段宴躺在病床上,透明的输液管从吊瓶一路垂下来,液体一滴一滴往血管里灌。
他的脸色很差。
医生合上病历夹,眉头紧锁。
“段先生,你胃黏膜大面积出血,加上长期过度疲劳,精神状态已经到了临界点。我建议你立刻办理入院手续,至少静养半个月。”
“不用。”段宴开口,声音沙哑干涩,“明早给我办出院。”
医生皱眉。
“你这个情况硬扛着,后果我可以现在就告诉你。反复出血,胃穿孔,到时候就是进手术室的事了。”
段宴把那只没扎针的手搭在额头上,遮住了灯光。
“知道了。”
医生看了秘书一眼,摇了摇头,在病历上写完最后几行字,转身走了。
秘书站在原地犹豫了半天,还是小声开口。
“段总,这边的情况,要不要跟段董那边通报一下?”
“不用。”
秘书只能悻悻然离开。
后半夜,段宴只在病床上合了会儿眼。
睡得很浅。
第二天早上。
黑色的迈巴赫平稳行驶在京城环路上。
段宴换了一身衣服,神色冷漠。
如果不是那张脸依旧没什么血色,根本看不出他昨晚还在医院急诊。
秘书坐在副驾驶座上,手里端着平板电脑,语速飞快地汇报今天的行程。
“上午十点是并购案的推进会,下午两点和艺斌的王总会面,晚上六点有个慈善晚宴需要您露面。”
段宴坐在后座,单手支着额角。
“并购案换成视频会议,晚宴去露个脸拍完照就走。”
秘书快速在平板上做好标注。
段宴放在一边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屏幕上跳出一个陌生的座机号码。
段宴按下接听键,将手机贴在耳边。
“段先生您好。”
听筒那头是个甜美的女声,带着职业化的客气口吻。
“我们门店下个月要进行搬迁升级,您之前在我们这里定下并要求寄存的那件白色礼服,不知道您是打算直接带走,还是等我们搬迁后继续寄存在新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