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6章 穷样

靠山屯的清晨透着初春特有的料峭春寒。

天刚蒙蒙亮,远处的山头还笼罩在一层青灰色的薄雾里。

村里的公鸡才叫过两遍,几声老狗的吠叫打破了村子的宁静,空气里飘荡着柴火烟和泥土解冻的混合气味。

二嘎子家的正屋里,呼噜声正打得震天响。

炕烧得滚热,二嘎子四仰八叉地瘫在炕头上,半张脸埋在枕头里,嘴角还挂着哈喇子,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浓烈的劣质烧酒味儿。

他一条长着黑毛的大腿大喇喇地从被窝里伸出来,半搭在炕沿上,嘴里时不时还吧唧两下,含糊不清地嘟囔着“喝”、“满上”之类的话。

也难怪他睡得跟死猪一样。

昨天下午,红星机械厂那几个月的工钱和办事的分红总算是发下来了。

几百块钱的厚票子分到手里,这帮憋了许久的糙汉子哪里还按捺得住。

原本哥几个商量好,拿着钱去买点好酒好肉,找山河哥好好喝一顿。

可等二嘎子兴冲冲地跑到赵山河家院门口,顺着门缝往里一瞅,发现赵山河正靠在院子里的藤椅上,闭着眼睛睡得正沉,眉眼间全是掩不住的疲惫。

二嘎子知道这段时间为了厂子里的烂摊子,山河哥扛了多大压力,当下也没忍心出声叫唤,摆摆手招呼着大牛他们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没找着大哥,哥几个干脆跑去村头的代销店,称了两斤猪头肉,拍了几根黄瓜,又弄了几瓶烈性烧刀子,跑到村口的大榆树底下撒着欢地喝了半宿。

几个人一边喝酒一边吹牛,一直闹腾到后半夜,二嘎子才深一脚浅一脚地摸回了家。

这会儿酒精还没全退,他正做着在大饭店里点菜数钱的美梦。

就在这时,正屋的门帘子被一把掀开了。

“日头都晒屁股了!你个小兔崽子还搁这儿挺尸呢!赶紧给我起来!”

伴随着一声中气十足的怒吼,二嘎子身上那床印着大红牡丹的厚棉被,被嘎子娘一把薅住,“唰”地一下直接扔到了炕席那头。

棉被一掀,顿时露出了二嘎子光溜溜的半边腚。

初春的凉气顺着敞开的屋门,夹着院子里的土腥味,毫不客气地灌了进来。

嘎子娘一点没客气,抬起那只常年干农活的粗糙大手,照着那白花花的屁股蛋子“啪”的就是一记响亮的脆掌。

二嘎子梦里正啃着大猪蹄子,冷不丁挨了这一巴掌,吓得“嗷”了一嗓子,像诈尸一样直接从热炕头上蹦了起来。

他连眼睛都没完全睁开,赶紧又像只大肉虫子似的缩成一团,双手死死捂住大腿根,带着浓浓的起床气嚎道:

“哎呦我的亲娘诶!你干啥啊!我这光着腚连大裤衩子都没穿呢,你怎么说掀就掀,还打人!”

“睡个屁!”

嘎子娘双手叉腰,手里还攥着一根刚捅过灶坑的黑漆漆的烧火棍,横眉竖目地骂道:“你瞅瞅现在几点了?你爹早就把后院的自留地翻完一垄了,你还睡什么!快给我起来洗漱,拾掇拾掇自己,把衣裳换了!”

二嘎子揉着眼屎,打着哈欠嘟囔,满脸的不情愿:

“娘,你不懂。我现在好歹也是跟着山河哥干大事的人,以后说不定是个干部之类。你看城里那些大老板,哪个不是睡到大中午才起……”

“人家管你什么大老板不大老板!在这个家里,你就是我儿子,快给我起来!”

二嘎子苦着脸,捂着脑袋哼哼唧唧:

“娘,我是真起不来,头疼……”

“我让你头疼!”

嘎子娘一点不惯着他,手里那根黑漆漆的烧火棍直接照着二嘎子光溜溜的屁股蛋子就狠戳了过去。

“哎哟卧槽!” 二嘎子被带着灶底灰的硬木棍一戳,疼得捂着屁股直往后缩,彻底清醒了,扯着嗓子喊道:“娘,我可是你亲儿子!你下这么黑的手,就不怕把我戳废了,以后连孙子都抱不上!”

“你再不起来,老娘还给你来一下狠的!”

嘎子娘举着烧火棍作势又要往前捅。

二嘎子吓得赶紧扯过被角挡在身前,嘴里不服气地嘟囔:“起来干啥啊?天天一睁眼不是喂那两头破猪,就是下地刨土。累死累活一年到头,能挣出几个大子儿来?”

“要我说,咱家现在根本不差那几口棒子面了!我现在跟着山河哥混,一个月赚的钱比咱们全家撅着屁股种一年地挣得都多。干脆这样,咱家那地别种了,猪也趁早卖了,以后家里吃啥喝啥咱全去供销社买高价的!你跟我爹啥活也别干,就天天搁家里呆着溜达玩、享清福。你儿子我现在出息了,等再过一阵子,我连大彩电都给你们搬回来!”

这句话不出来还好,一出来,嘎子娘的火气顿时直冲脑门。

“放你娘的连环屁!”

嘎子娘这次真急了,手里的烧火棍兜头就往下抽,“啪”的一声抽在二嘎子的胳膊上,打得他嗷嗷直叫。

“你有俩臭钱烧得不知道姓啥了是不是?敢说出不种地这种丧良心的话!钱是啥?钱是纸!遇上灾年兵荒,你拿那一沓纸能填饱肚子?地才是咱们庄稼人的命根子!”

“那猪是年底的荤腥!只要手里有地,老天爷就不饿死瞎家雀!你这刚吃了几天饱饭,就敢往祖宗的饭碗里吐唾沫了?看我今天不打死你个忘本的小兔崽子!”

二嘎子抱着脑袋在炕上连滚带爬地躲闪,委屈得直嚷嚷:“娘!时代变了!现在外面只要有钱啥买不到啊,你咋转不过这个弯呢!”

“我转你奶奶个腿!”

嘎子娘追着打,手里的烧火棍挥得呼呼带风,“我让你时代变了!我让你买高价粮!你有本事上天咋地?我告诉你,你就是赚下一座金山,你这条命也是老娘给的!只要你还在这个院里喘气,就得听你老娘我的!”

门外院子里,正蹲在墙根底下抽旱烟的嘎子爹吧嗒了两下烟嘴,吐出一口白烟,慢吞吞地补了一刀:

“打,狠狠地打。这混小子就是皮欠收拾。地是咱们的根,那是能随随便便撂荒的?听你娘的,赶紧滚起来。去把后院的猪圈铲了,再把猪食拌了。要是饿瘦了那两头大白猪,你看我拿不拿皮带抽你。”

二嘎子一听还要铲猪圈,再看看老娘手里那根快抡出残影的烧火棍,顿时像被霜打了的茄子。

他在外头跟着赵山河,再怎么敢跟人提刀拼命、耀武扬威,回了这个院子,在““亲娘”的铁律面前,也就是个随时挨揍的小兔崽子。

他垂头丧气地摸过那条洗得发白的破棉裤,一边往腿上套,一边小声抗议:

“铲猪圈就铲猪圈……我这刚跟着山河哥挣了笔大钱,连个大觉都不让睡,这叫啥大老板啊……”

“少废话!穿上衣裳赶紧滚出去干活!”

嘎子娘骂完,转身出了屋,顺手把门帘子甩得震天响。

二嘎子坐在炕上叹了口气,慢吞吞地穿好衣裳下了地,趿拉着布鞋走到院子里。

初春的冷风一吹,他打了个哆嗦,走到压水井边“哐哧哐哧”压了半盆拔凉的井水,胡乱往脸上抹了两把,彻底清醒了。

看着灶房墙根底下那个装满烂菜叶子和米糠的大木盆,二嘎子认命地叹了口气,挽起袖子走过去。

昨天晚上还在大榆树底下跟大牛他们吹牛,说自己以后出门高低得雇个司机,今天一早就在自家院子里拿大木棍子搅和猪食。

二嘎子一边用力搅和着那盆散发着酸馊味的猪食,一边在心里直犯嘀咕。

手里明明攥着能盖三间大瓦房的厚票子,怎么感觉自己还是那个穷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