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7章 介绍

越想心里越不是个滋味,他索性赌气似的把搅和猪食的木棍往墙角一扔,双手端起那个死沉死沉的大木盆,骂骂咧咧地往后院猪圈走去。

到了猪圈跟前,二嘎子强忍着那股子冲鼻子的酸馊味,连端带泼地把一大盆猪食全都倒进了石槽里。

两头大白猪一见吃的,立马哼哧哼哧地凑上来,把猪嘴吧嗒得震天响,毫不客气地溅了二嘎子一裤腿的泔水点子。

他嫌弃地甩了甩手,走到井边随随便便冲了两把,直起腰刚准备长舒一口气,回屋补个回笼觉。

“干完了没?干完了别搁那儿杵着当电线杆子!”

嘎子娘腰上系着围裙,手里拿着个油乎乎的空玻璃瓶子和半布袋黄豆,从灶房里风风火火地走了出来。

她把空瓶子和布袋往二嘎子怀里一塞,吩咐道:“去趟村头的代销店,打一斤酱油,再买两盒洋火。顺道拐去老李头的豆腐坊,把这半袋豆子换成豆腐,中午给你贴饼子,炖个大白菜。”

二嘎子一听这菜谱,一张脸顿时苦得像个苦瓜:

“还吃大白菜?娘,咱家地窖里那点白菜从入冬吃到现在,我打个嗝都是烂白菜帮子味儿,放屁都带绿光了!昨晚上我跟大牛他们在大榆树底下,好歹还造了两斤猪头肉呢!咱家现在好日子也算过起来了,你就不能去割半斤五花肉开开荤?再不济你炒俩鸡蛋也行啊!”

嘎子娘眼珠子一瞪,顺手抄起墙角的破扫帚疙瘩:

“炒鸡蛋?我看你长得像个鸡蛋!不过年不过节的,吃什么肉?你当那是天上掉下来的大风刮来的?能给你添块豆腐就算是烧高香了。你去不去?不去中午你连白菜都没得吃,跟着后头那两头猪吃糠去!”

“去去去!我去还不行吗!”

二嘎子生怕扫帚疙瘩真抽身上,吓得一缩脖子,拎着东西灰溜溜地出了院门。

走在靠山屯坑坑洼洼的土路上,初春的太阳刚刚升起来,晒在人身上有了点暖意。

正低着头往前踅摸,刚走到村子中间的老槐树岔路口,就听见前面大牛家院子方向传来一阵热闹的吆喝声。

二嘎子抬头一瞅,顿时愣住了。

大牛家院门大敞着,门外空地上不知啥时候卸了一大车崭新的红砖,旁边还堆着小山似的一大垛黄沙。

大牛头上沾着点白灰,正领着五六个腰里别着瓦刀的泥瓦匠师傅,围在院子里的一张大木桌旁吃早饭。

桌上摆着个冒热气的大铝盆,里头是浓稠的小米粥,旁边用笸箩装着白白胖胖的大白面馒头。最要命的是,桌子中间还端端正正摆着一大盆猪肉炖粉条,外加两盘子油汪汪的大葱炒鸡蛋。

那混合着肉香和鸡蛋香的味儿,顺着初春的微风,直往二嘎子鼻窟窿里钻。

大牛正咬着半个馒头,一抬头正好看见路边直勾勾往院里瞅的二嘎子,立马扯着大嗓门招呼起来:

“嘎子!干啥去啊?吃早饭没?快过来一块儿造点!”

二嘎子正满肚子怨气没处撒,一瞅见那桌上的大葱炒鸡蛋,眼睛都冒绿光了。可

想起老娘手里那把破扫帚疙瘩,他硬是咽了口唾沫,嘴硬道:

“吃啥吃啊,我还要去代销店打酱油换豆腐呢!去晚了中午我娘真能让我跟着猪吃糠!”

大牛太了解这小子的脾气了,故意把桌中间那盆猪肉炖粉条往自己跟前揽了揽,扯着嗓门逗他:

“真不吃啊?那我们可就不客气了,这大肥肉片子一会儿可就让我们哥几个造干净了,你连口汤都捞不着!”

二嘎子一听急眼了,肚子里那点顾虑瞬间抛到了九霄云外:

“谁说我不吃了!”

二嘎子把怀里的空酱油瓶和半布袋黄豆往墙根下一放,拉开条凳一屁股坐下,伸手就从笸箩里抓了两个大白馒头,扯着嗓子喊:

“给我腾点地方!”

旁边一个正蹲在条凳上嗦粉条的泥瓦匠师傅乐了,拿筷子指了指他,咧着嘴调侃道:

“怎么了嘎子兄弟,你在外头跟着赵老板挣了大钱,这好不容易回趟家,你老娘没给你做点好吃的补补身子?”

二嘎子狠狠咬了一大口手里的白面馒头,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抱怨道:

“你快别提了!除了昨天晚上刚分完钱回来造了一回猪头肉,天天搁家里啃地窖里的烂白菜!大清早天还没亮,就被我家老太太拿烧火棍从热炕头上撅起来,不是铲猪圈喂猪就是跑腿打酱油,这活干得,比他娘的在红星机械厂上班都累!”

大牛听他在那儿没完没了地诉苦,忍不住咧开大嘴乐了。

“你快拉倒吧!”

大牛拿筷子敲了一下大海碗的边沿,没好气地拆台:“婶子那是抠吗?咱俩光着腚一块长大的,你小时候发场邪烧,婶子能把家里正在下蛋的老母鸡杀了给你熬汤,她自己连口肉渣都舍不得吃!老一辈人就是穷怕了,苦日子过惯了。你小子现在兜里突然多出几百块钱,走道都恨不得横着走,你要是敢大手大脚瞎造,婶子看着能不比剜她心头肉还难受?”

二嘎子正伸着筷子在盆里捞肉片,听见这话,动作停了一下。

“我也没说我娘对我不好。”

他把那块肥瘦相间的猪肉塞进嘴里,嚼得满嘴流油,含糊不清地嘟囔道:“我就是转不过这个弯来!以前穷得叮当响,抠抠搜搜那是没办法。现在咱跟着山河哥手里有钱了,还非得一天三顿对付烂白菜?棉裤破了补三层,窗户漏风拿报纸糊!”

说到这儿,二嘎子指了指大牛院子里那堆新红砖,一脸的郁闷:

“就说盖房这事儿吧,你看你盖得多痛快!上个月发了钱,我把一沓大团结拍桌上,跟我爹说,把咱家那两间四面漏风的破土坯房推了,咱也重新起三间大红砖房,钱全由我出!结果你猜我家老头子说啥?”

大牛咬了一大口葱段,很配合地接茬:“能说啥?”

二嘎子放下筷子,往条凳上一蹲,学着他爹平时蹲在墙根抽旱烟那副慢吞吞、半死不活的架势,拉长了嗓门学舌:

“‘房子又没塌,顶上也不漏雨,盖它干啥?你有那几个闲钱烧得慌,不如多攒点粪扬自留地里去……’”

桌上的一圈泥瓦匠师傅听他学得惟妙惟肖,顿时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连大牛都忍不住乐得直拍大腿。

大伙儿正乐着,二嘎子越说越憋屈,把大腿拍得啪啪直响:

“我娘更绝!我说去供销社给她扯几尺新料子,做件厚实的新棉袄。人家死活不要,非说旧的穿软和了,打俩补丁还能再穿三年!我说给我爹买双新皮鞋吧,老头子眼睛一瞪,说下地干活沾了烂泥糟蹋东西,就认他那双露脚后跟的破解放鞋!”

“后来我一咬牙,说买辆大金鹿自行车总行了吧,以后去公社赶集也省得腿着去。结果老两口一听那价钱,好家伙,差点把门闩抄起来,当场给我来个混合双打!”

桌上的泥瓦匠师傅们听完,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连连指着二嘎子摇头。

二嘎子叹了口气,化悲愤为食欲,把剩下的一小半馒头塞进嘴里,又狠狠夹了一大筷子粉条。

吃得差不多了,肚子里的馋虫总算压了下去,他这才腾出空来,顺着院子打量了一圈。

看着门外那堆得像小山似的红砖和黄沙,再看看正吃得满头大汗的泥瓦匠师傅们,二嘎子羡慕地拿胳膊肘怼了一下大牛:

“所以还是你小子行,不声不响就干票大的!大牛,你整这么多红砖,这是真打算把你那破土坯房推了,重新盖个小洋楼咋的?”

大牛端着稀饭碗,咽下嘴里的饭,抹了一把嘴说:

“盖啥小洋楼,就是把我现在住的那破房子推了,重新起三间大瓦房。我那老房子你也知道,当年生产队分下来的土坯房,年头太久了。一到刮大风,四处漏气,墙皮直往下掉渣。最要命的是那火炕,里面的炕洞早就塌了、全堵死了。冬天不管往灶坑里填多少劈柴,那炕头都烧不热,睡在上面跟睡在冰窖里一样,半夜能把人硬生生冻醒。”

大牛叹了口气,接着说:

“所以趁着现在开春,地气化冻了,手里正好又有山河哥刚发的这笔大钱,我一寻思,干脆一步到位,直接盖个敞亮的大砖房!连院墙都给它用红砖垒上!”

桌对面的老赵大哥笑着接了腔:“嘎子兄弟,大牛兄弟这回可是下了血本了。全红砖到顶,还要在屋里盘两个最通气的新式大火炕。这大敞亮瓦房一盖起来,啥都有了,可就是还差点啥……”

老赵大哥故意拿筷子敲了敲碗边,拖长了声音卖了个关子。

旁边几个泥瓦匠顺势起哄:“老赵,差啥啊?”

“差个媳妇啊!”

“大牛今年得有快二十六了吧?这岁数在咱们这十里八乡可真不小了。以前那是家里条件不好,顾不上,现在啥都有了,还盖了这么气派的大瓦房,也该办正事了!要不老哥我给你介绍个?这周围几个屯子我都熟,保证给你寻摸个腰大膀圆,能干活还好生养的!”

大牛正喝着稀饭,听见这话,一口粥差点没呛嗓子里。

他那张常年风吹日晒的黑脸“腾”地一下就红到了脖子根,连带着两只大耳朵都跟着发烫。他赶紧放下碗,粗糙的大手在裤腿上搓了两下,粗声粗气地结巴起来:“老赵大哥,你……你快别拿我开涮了!啥媳妇不媳妇的……”

老赵大哥看大牛臊得不行,笑着把话头一转,目光落在了旁边正吃得满嘴流油的二嘎子身上:“对了,嘎子兄弟今年也不小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