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赵大哥看大牛臊得不行,笑着把话头一转,目光落在了旁边正吃得满嘴流油的二嘎子身上:
“对了,嘎子兄弟今年也不小了吧?”
二嘎子正把最后一块沾着油汤的大白馒头往嘴里塞,冷不丁被点了名,满不在乎地摆摆手,含糊不清地吹起牛来:
“老赵大哥,你少操我的心!我跟大牛可不一样,我现在可是跟着山河哥干大事的人!兜里有钱,以后去了市里,啥样的城里姑娘找不到?就咱们这周围几个屯子,我可看不上!”
桌上的泥瓦匠师傅们听他这口气,又是一阵哄堂大笑。
二嘎子吃饱喝足,把肚子里的馋虫彻底压下去了,这才站起身,拿袖子抹了一把油光瓦亮的嘴丫子。
“大牛,你们先盖着!我得赶紧去打酱油了,回晚了我娘真能拿扫帚疙瘩削我!”
他一把抓过墙根底下的空酱油瓶和黄豆袋子,迈着六亲不认的八字步,溜溜达达地出了大牛家的院子。
到了村头代销店,二嘎子打了一斤散装酱油,拍下两盒洋火,又拐去老李头的豆腐坊,把那半袋黄豆换成了一大块还冒着热气的热豆腐。
这一通折腾下来,等他端着豆腐、拎着酱油瓶回到自家院子时,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
刚迈进院门,二嘎子就听见正屋里传出一阵极其夸张的笑声。
他挑了挑门帘子往里一瞅,顿时愣住了。
村里有名的王媒婆正盘腿坐在他家热炕头上,手里甩着那块标志性的大红花手绢,唾沫横飞地跟他娘白扯着:
“老嫂子,你就放一百二十个心吧!这回我给嘎子寻摸的,可是隔壁下坎子村刘木匠家的小闺女翠儿!那丫头长得叫一个水灵,身段条顺,干起农活来更是麻利!”
王媒婆比划了个大拇指,“嘎子现在跟着赵山河发了财,咱们这十里八乡的姑娘,那还不是由着咱们挑?那刘家的门槛,昨儿个都快被我说平了,人家一听是咱们靠山屯的财神爷,乐得嘴都合不拢!”
嘎子娘坐在炕沿上,笑得脸上那几道核桃纹都快挤到一块儿去了,连声应和:
“哎哟他婶子,这事儿要是成了,我可得给你包个大红封!这混小子一天天在外头疯跑,手里有了俩钱就不知道天高地厚,赶紧给他找个本分媳妇管管他,我也好早点抱孙子……”
二嘎子站在外屋地,越听越不对劲。
合着老太太大清早把自己支使出去干活,是搁家里密谋着给他套笼头呢?
他本来抬腿就想进去抗议,可刚把脚迈出去半步,屋里王媒婆下一句话又硬生生把他钉在了原地。
“不过老嫂子,有句话我得提前跟你说清楚。”
嘎子娘脸上的笑意稍稍收了收:
“啥话?”
王媒婆左右看了看,压低嗓门道:
“刘木匠两口子一开始其实还有点犹豫。嫌咱嘎子以前天天进山,没个正经营生,又听说脾气还野,怕姑娘嫁过来以后跟着担惊受怕。”
站在外屋地的二嘎子眉毛顿时竖了起来。
啥叫没正经营生?啥叫脾气野?老子以前那叫靠本事吃饭!
可还没等他在心里骂完,王媒婆已经继续说道:
“不过后来一听说嘎子现在跟着赵山河在外头挣了大钱,前阵子还进城里的国营大厂干过,人家态度一下就不一样了。刘木匠昨天还特意问我,嘎子现在一个月到底能挣多少,家里以后是不是准备盖新房。”
嘎子娘一听,腰杆子都不自觉挺直了几分,声音也亮堂了:
“那还用说!我家嘎子现在手里可有钱!就昨天回来还给了我……”
“哎哟老嫂子,看你现在这满面红光的样儿,我就知道你是个有后福的!”
没等嘎子娘把兜底的实数漏出来,王媒婆就极有眼力见地打断了她,甩着花手绢连连奉承:
“人家刘家现在就是看重嘎子这股子能干劲儿!刘木匠也说了,他看重的就是嘎子有本事,说这小伙子有种别人没有的干劲,把翠儿交到他手里心里踏实,以后肯定能享福!”
外屋地的二嘎子听到这儿,忍不住撇了撇厚嘴唇,心里冷笑了一声。
啥叫看重我能干?说明白点,不就是看我现在有钱了吗!
前两年家里穷得叮当响的时候,他娘为了他这光棍汉的婚事,可是专门托人割了一块好肉,拎着两斤红糖去求过这个王媒婆。
结果人家当时连门都没让进,就站在院子里翻着白眼说:“老嫂子,不是我不帮忙,就嘎子那一天天游手好闲的样,家里连床囫囵被子都找不出来,哪个正经人家的姑娘敢往你家火坑里跳啊?”
那时候的冷嘲热讽,二嘎子隔着门缝听得一清二楚。
当时把他娘臊得脸通红,原封不动地端着肉回来,坐在热炕头上偷偷抹了好几天的眼泪。
他二嘎子还是那个二嘎子,脾气没变,模样没变,和前两年比,唯一变的就是兜里有钱了,结果就从“火坑”变成“享福”了?
想到这儿,二嘎子心里那股子混不吝的邪火夹杂着不忿全顶了上来。
他把手里的酱油瓶和热豆腐重重地往灶台上一放,掀开门帘子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扯着嗓门就喊:
“娘,王婶子,你们搁这儿瞎张罗啥呢?谁说我要去相亲了?”
王媒婆脸上的笑顿时僵住了,还没等她开口,嘎子娘眼珠子一瞪,顺手抓起炕席上的纳鞋底锥子就砸了过去,张嘴就骂: “你个小王八犊子瞎咧咧啥呢!谁让你进来的?给我滚外屋地去!没看见我正跟你王婶子说正事儿呢!”
锥子“吧嗒”一声掉在二嘎子脚边。
二嘎子不仅没滚,反而掸了掸棉袄上蹭的白灰,故意摆出一副看不上眼的架势,撇着厚嘴唇顶嘴道:
“说啥正事?我的事儿就是正事!”
王婶子,不是我不给你面子。我二嘎子现在好歹也是跟着山河哥出去见过大世面的人!城里那十几层高的大楼、满大街滴滴按喇叭的小汽车,我天天看!甚至连那些老外,什么美国人、苏联人,我都在大饭店里真真切切地见过!你说说,我都见过这大阵仗了,我还看得上那个什么……下坎子村连公社大门都没出过的乡下丫头?”
王媒婆被他这一套一套的整得直愣神,举着花手绢张着嘴,半天没接上话。
二嘎子见状一抬手,继续大言不惭地叭叭:
“要我说,您也别费心当这个媒了。我二嘎子要找,怎么也得找个国外的洋妞!弄个金发碧眼、说话叽里呱啦的外国媳妇领回咱们靠山屯!让咱们靠山屯的人都跟着开开眼!”
“再不济,那我也得找个城里的女工啊!得穿小皮鞋、烫大波浪,出门还得抹那个什么雪花膏的!那带出去多有面子!所以我的终身大事,你就别瞎操心了,我自己心里有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