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1章 戳破

刘木匠见状,心里暗暗得意,赶紧清了清嗓子介绍道:

“嘎子啊,这就是我家翠儿!翠儿,快叫人,这是靠山屯的嘎子哥!”

刘翠儿把那盘热气腾腾的花生米往桌子正中间“啪”地一放,双手顺势往腰上一叉,两只明亮的大眼睛毫不客气地在二嘎子身上从头扫到脚。

二嘎子被她看得浑身发毛,赶紧把胸脯挺得老高,试图重新端起“城里大能人”的架子。

可还没等他开口拿腔作势,刘翠儿那两瓣红润的嘴唇微微一勾,忽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笑声清脆得跟山涧里的铜铃铛似的。

刘木匠脸色一变,皱眉训斥道:

“翠儿!你这丫头怎么这么没规矩?笑啥呢!”

刘翠儿挑了挑秀气的眉毛,伸出白嫩的手指,毫不客气地指着二嘎子,脆生生地说道:

“爹,我能不笑吗?今儿个外头大太阳照得亮堂堂的,屋里又没点蜡烛,这位嘎子哥戴着两块黑玻璃在鼻梁上架着,进门连门槛都差点绊着,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家请了个算命的瞎子先生回来看风水呢!”

“噗……”

一旁的刘大娘没忍住,差点也跟着笑出声来,赶紧用围裙捂住了嘴。

二嘎子的脸“腾”地一下红到了脖子根,恼羞成怒地把蛤蟆镜往下一扒拉,露出两只瞪大的眼睛,粗着嗓子争辩道:

“你……你懂个啥!这叫港岛时髦!城里的大老板都这么戴!”

刘翠儿不仅不怕,反而往前走了一步,眼神落在他那件松垮垮的衬衫袖口上,戏谑地哼笑了一声:

“大老板?嘎子哥,哪个大老板穿的衣服连尺码都不对啊?这白衬衫肩膀宽了足足半寸,领口大得能塞进个拳头,这衣服怕不是你自个儿的吧?怕不是为了来我们家相亲,特意从屯里哪个体格壮的人身上扒下来撑场面的吧?”

没等二嘎子张嘴辩解,刘翠儿那双清亮的杏核眼又往上一挑,直接落在了他那个油光锃亮的脑门上,嘴角撇得更厉害了:

“还有你这脑袋,哎哟喂,这是把供销社两毛钱一盒的桂花头油全扣自个儿脑袋上了吧?隔着三尺远都能闻着一股子腻人的香精味儿!抹得跟让生产队的老黄牛舔过似的,油汪汪直反光,连苍蝇落上去都得打滑摔断腿!你顶着这么一脑门子油,不嫌闷得慌啊?”

二嘎子脸皮再厚,也经不住被一个水灵灵的黄花大闺女指着鼻子这么损。

一时间,他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只觉得胸口那股邪火“腾”地一下撞上了天灵盖。

他一把扯下鼻梁上的大蛤蟆镜,“啪”地一声狠狠拍在粗木桌子上,猛地站起身来,梗着脖子冲着刘翠儿嚷嚷道:

“你个乡下丫头片子懂个屁!我借衣服咋了?我抹头油咋了?那是我讲究、我重视!老子就算光着膀子来,兜里揣的也是实打实的大团结!现在城里的大老板都这么整,你一个连公社都没出去过的土包子,少在这儿装什么大尾巴狼!”

说着,二嘎子一伸手从裤兜里掏出厚厚一叠钱,重重地拍在桌子上,斜着眼睛冷笑道:

“别以为自己长得俊点就能上天!我二嘎子跟着山河哥干大买卖,一天挣的比你们一家子一个月挣的都多!要不是看在王婶子的面子上,你以为我乐意跑这一趟?就你这尖牙利嘴、刻薄刁蛮的样儿,娶回家也是个败家精,老子还不一定瞧得上呢!”

这话说得又硬又冲,屋里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刘木匠两口子看着桌上那叠厚实的大团结,眼睛都直了,生怕这只大肥羊被闺女给活活气跑,刘木匠“腾”地站起来,指着翠儿破口大骂:

“死丫头!你发什么疯!人家嘎子大老远来相看你,那是给你天大的面子!你不好好倒水伺候着,在这儿胡说八道些啥?还不赶紧给嘎子哥赔不是!”

刘大娘也慌忙上去拉扯翠儿,一边抹眼角一边劝:“翠儿啊,少说两句,嘎子这是有大本事的人……”

刘翠儿被爹娘这么一训,不仅没有半点害怕,反倒冷笑了一声。

她连看都没看桌上的那叠钱一眼,双手抱胸,下巴微微一扬,眼神像小刀子一样上下打量着气急败坏的二嘎子,毫不示弱地顶了回去:

“拿钱砸谁呢?兜里有俩钢镚就不知道自己姓啥了!穿借来的衣裳叫讲究?抹一脑袋腻油叫时髦?你这就叫打肿脸充胖子——死要面子活受罪!有钱那是赵山河有本事带你,跟你二嘎子有半毛钱关系?脱了这身借来的皮,你跟村头泥坑里打滚的癞蛤蟆有啥两样?”

“你……你说谁是癞蛤蟆!”

二嘎子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刘翠儿,嘴唇哆嗦得半天没接上下半句。

刘翠儿连半口气都没给他留,两手一叉腰,杏眼一瞪,清脆的嗓音像连珠炮似的继续朝他脸上砸:

“我说错你了?你在靠山屯是个什么名声自己心里没点数?整天游手好闲上树掏鸟下河摸鱼,全屯子数你最浑!要不是赵山河拉你一把,你现在还在生产队那烂泥塘子里和泥呢!”

“兜里刚揣了两个热乎钱,就急着套上大号衣裳抹上牛油来别人家抖威风,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公社书记下乡视察呢!真当全天下的姑娘都瞎了眼,见着两个臭钱就得给你跪下磕头啊?”

这一通劈头盖脸的数落,把屋里的王媒婆听得直缩脖子,二嘎子更是被怼得脸色煞白,两只手在半空中抖得像秋风里的树叶子。

一旁的刘木匠看着桌上那叠厚实的大团结,再看着快被闺女气得背过气去的二嘎子,脑子里的那根弦“啪”的一声彻底断了。

这到手的金龟婿要是被这死丫头给骂跑了,他刘长贵下半辈子可指望谁去?

他在村里当了半辈子木匠,手艺平平,早些年挣的几个工钱全让他换了劣质烧酒和旱烟叶子,兜里比脸还干净。

如今身子骨一天不如一天,连刨子都快推不动了,膝下又没个能顶门立户的带把儿子,眼瞅着老了就得饿死在土炕上。

所以当初王媒婆一提二嘎子跟着赵山河干大买卖、兜里天天揣着大票子,他立马就两眼放光看上了这门亲事;

今天再亲眼瞧见二嘎子随手就能拍出这么厚一叠大团结,他心里更是满意得不得了,早就把二嘎子当成了自个儿下半辈子吃喝不愁的摇钱树!

可现在,这棵摇钱树眼看就要被闺女这几句刻薄话给连根拔了!

这要他怎么受得了?!

“啪!”

刘木匠猛地一拍八仙桌,震得茶碗叮当乱响。

他那张老脸黑得像锅底,气急败坏地从门后抄起一根手腕粗的顶门杠,指着刘翠儿破口大骂:

“反了!反了你了!你个丧门星赔钱货!老子好不容易托王媒婆给你张罗一门顶好的亲事,你在这儿犯什么狗脾气?人家嘎子哪点对不起你?你个死丫头片子敢在这儿指桑骂槐,老子今天非打断你的腿不可!”

说着,刘木匠抡起顶门杠就要往刘翠儿身上砸。

刘大娘吓得尖叫一声,扑上去死死抱住刘木匠的腰:“他爹!使不得啊!翠儿还小,你别打坏了她!”

王媒婆也吓得花手绢都掉了,赶紧跳过来拉偏架:“老刘!老刘快住手!有话好好说,当着嘎子的面可不能动粗啊!”

整个堂屋瞬间乱成了一锅粥,桌椅板凳被撞得砰砰响。

被亲爹拿棍子指着的刘翠儿不仅没躲,眼圈虽然气得通红,但下巴依然倔强地扬着,直勾勾地盯着满脸横肉的刘木匠,冷笑出声:

“打啊!你往死里打!从小到大你眼里除了钱还有啥?就因为我娘没能给你生个带把的儿子,这些年你把我和我娘当成人看过吗?动不动就摔锅砸碗、非打即骂!我从小到大替你干活当牛使,挨打受气全包圆了。”

“现在你自个儿年纪大了,早些年又没攒下底子,就想着把我卖个好价钱,给你晚年养老享福?”

“刘长贵,我今儿个就一句话告诉你——我去你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