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2章 恶心

这句话像是一瓢滚烫的热油,当头浇在了刘长贵的头上。

他原本在村里就极好面子,平日里最忌讳别人戳他没儿子、手艺糙、晚年没指望的痛脚。

如今被自家亲闺女当着媒婆和相亲对象这几个外人的面,不仅把底裤扯得一干二净,还被指着鼻子劈头盖脸地问候了老娘,刘长贵脑子里那根残存的理智“嗡”的一声彻底炸裂。

他努力瞪大一双布满血丝的浑浊老眼,整张脸由黑转紫,脖子上的青筋暴起如同盘曲的蚯蚓。

“去你妈的?你敢骂老子去你妈的?!”

刘长贵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

他猛地一把挣开死死抱住他腰的刘大娘,胳膊肘带着狠劲向外一甩。

瘦弱的刘大娘被带得整个人横飞出去,“砰”的一声,后背重重撞在粗糙的土坯墙上,疼得连气都倒不上来,软软地滑倒在墙根。

甩开了阻碍,刘长贵彻底失去了控制,手里的顶门杠挟着呼呼风声,红着眼发了疯似的朝着刘翠儿的头上直直砸了下去!

“砰!”

一声沉闷刺耳的重响,震得整个土坯屋顶上的尘土簌簌往下掉。

硬木棍结结实实砸在刘翠儿的额角上方。

刘翠儿连闷哼都没能发出一声,眼神里的倔强与怒火瞬间涣散。

她两腿一软,整个人像断了线的纸鸢一样,直挺挺地瘫软倒在冰凉的泥地上,后脑勺撞在地面上,发出令人心悸的声响。

几息之间,一股刺目的猩红顺着她的额角、眉骨汩汩淌了下来,迅速在泥地上洇开一大片暗红的血泊。

“啊——!杀人啦!”

王媒婆吓得魂飞魄散,两只手死死捂着脑袋,尖叫声尖利得几乎刺破屋顶,连滚带爬地撞开门槛往院子外头逃。

撞在墙根的刘大娘刚缓过气,一眼看见倒在血泊里一动不动的闺女,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嚎:

“翠儿!翠儿啊!我的闺女啊!”

刘大娘连滚带爬地扑过去,伸出颤抖的手想去捂住翠儿额头上狂涌的血,却怎么也捂不住,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整个人瘫在地上剧烈地哆嗦着。

刘长贵却像彻底魔怔了一样,手里的木棍“当啷”掉在地上,他瞪着猩红的眼珠子,指着地上的刘翠儿继续发疯似地唾沫横飞:

“你他妈还敢不敢顶嘴!”

“老子一把屎一把尿给你养那么大,现在你翅膀硬了反老子是吧?狗日的赔钱货!天底下哪有你这样不孝顺的下贱骨头!”

“你这条烂命是老子给的,老子就算今天把你活活打死在这堂屋里,也是天经地义!你听到没有?!你这个赔钱货!”

刘长贵连吼了几嗓子,胸口剧烈起伏着。

可地上的人依旧直挺挺地躺着,除了额角汩汩淌下的鲜血,连眼皮都没动弹一下。

那片暗红在泥地上越漫越大,浓烈刺鼻的血腥味在逼仄的屋里迅速散开。

刘长贵吼着吼着,声音不由自主地小了下去。

看着那一地刺眼的红,他心头猛地咯噔一下,那股被怒火冲昏的理智终于被惊出了一丝缝隙。

“翠儿?”

刘长贵试探着往前挪了半步,嗓音有些发虚。

“翠儿!你装什么死!给老子起来!”

地上的刘翠儿脸色惨白如纸,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出来,任凭刘大娘在旁边哭得撕心裂肺,也是半点动静都没有。

“翠儿……你别吓老子,听见没有?!”

刘长贵的眼皮狂跳,两只垂着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打死人,那可是要吃枪子的!

一股寒气顺着他的脚底板直往天灵盖上窜,慌乱像野草一样疯长。

可就在这时,他的眼角余光猛地扫到了站在八仙桌旁、同样面色惨白如纸的二嘎子。

刘长贵脑子里那根神经猛地一抽——坏了!金龟婿还在屋里!

比起地上生死不知的闺女,他更怕眼前这尊带着大把大团结的财神爷被吓跑,怕自个儿下半辈子的好日子全打了水漂。

心底的那点恐慌硬生生被扭曲的贪婪压了下去。

刘长贵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在脸上堆出一抹比鬼还难看的谄媚笑容,几步跨到二嘎子面前,两只沾着木屑和汗水的手一把死死抓住了二嘎子的胳膊:

“嘎子!嘎子大侄子!你别怕,你千万别往心里去!”

刘长贵嘴唇哆嗦着,极力想把场面圆回来,唾沫星子喷得老高:

“这死丫头皮实得很,从小就经打,她这就是装死吓唬人呢!叔替你好好教训她一顿,等她醒了,保准服服帖帖的!你别走,这门亲事叔一万个赞成,叔这就替她做主了!你说句话,怎么样?你告诉叔,你心里到底是咋想的!”

刘长贵说话间,嘴里那股劣质烟叶混着老白干的馊臭,直往二嘎子脸上扑。

二嘎子两只眼睛发直。

他看着眼前这张极度谄媚、嘴角堆满褶子却透着吃人狠劲的老脸,又顺着刘长贵的胳膊,看向倒在冰凉泥地上、额头血流如注、生死不知的刘翠儿。

桂花头油的香精味、刘长贵嘴里的臭气,还有满屋子迅速弥漫开来的刺鼻血腥味,一股脑全钻进了二嘎子的鼻腔。

“咕噜……”

一股强烈的恶心感像翻江倒海的泥石流一样,猛地从二嘎子的胃里狂涌上喉咙口。

他浑身汗毛倒竖,喉结剧烈抽搐,胃部疯狂痉挛,整个人下意识地就想弯下腰去呕吐。

可刘长贵那两只发黑干枯的手却像两把生了锈的铁钳,死死掐住他的胳膊不放,还在拼命往前凑、逼着他点头。

那股恶臭和恶心瞬间顶到了嗓子眼,酸水直接冲上了舌根。

“呕……”

二嘎子整张脸憋得惨白,胃里的反胃感炸开,他再也忍不住,使出浑身吃奶的力气猛地向外一抡胳膊!

“滚开!!”

二嘎子破着嗓子厉声尖叫,力道大得硬生生把刘长贵甩得倒退两步,重重撞在八仙桌上。

脱开束缚的那一瞬间,二嘎子根本没能迈开步子,喉头猛地一缩,整个人直接弯下腰,双手死死撑在膝盖上。

“哇——!”

他当场哇的一口,酸水混着未消化的早饭,稀里哗啦全吐在了堂屋冰凉的泥地上。

二嘎子吐得浑身剧烈抽搐,眼泪鼻涕直往下淌,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干呕声,两截小腿肚子抖得跟筛糠一样。

“嘎子!嘎子兄弟……你这是咋了?你没事吧?快要叔看看!”

刘长贵捂着被撞疼的腰,几步凑了过来,两只干枯的手伸出来就要往二嘎子胳膊上搭。

听到刘长贵这声音,看到那双伸过来的手,二嘎子胃里猛地又是狠狠一抽。

一股更加汹涌的恶心感疯了一样直冲天灵盖。

他浑身的皮肉都在发麻,胃里痉挛得几乎要缩成一团,整个人彻底受不了了。

“别碰我!”

二嘎子撕心裂肺地嚎了一嗓子,连嘴角的污物都顾不上抹,甚至连桌上的东西看都没看一眼,死死捂着翻江倒海的肚子,拼尽全力一把撞开刘长贵。

他脚底下一个踉跄,跌跌撞撞地跨过门槛,连滚带爬地冲出堂屋。

初春的寒风迎面刮在脸上,二嘎子像逃命一样发了疯似地冲出院门,顺着村道的黄土路一路狂奔,头也不回。